江晚舟的手指翻过文件最后一页,纸张边缘在指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会议室里已经有几位董事落座,低声交谈着,声音压得很低,却不断往她这个方向扫来目光。她没抬头,只将文件夹合上,放在桌角,右手搭在左侧袖口,轻轻往下拉了一寸——米色羊绒套装的领口严实,盖住了锁骨处的玫瑰纹身。
窗外天光渐亮,玻璃幕墙映出她半边身影,也映出门口空荡的走廊。
她知道周砚廷不会来了。
从昨晚那顿饭到今早电梯里的沉默,再到此刻他缺席的座位,一切都像一根绷紧的线,越拉越细,随时会断。但她不能断。今天这局,她必须一个人走完。
第一位董事站起身,是财务组的赵董,五十出头,常年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我提一下议程第一项,关于宋氏资产整合方案中的临时监管权移交条款。”他翻开手里的文件,“鉴于当前并购项目涉及多方利益,为确保流程合规、风险可控,建议设立过渡期监管机制。”
江晚舟抬眼,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文件上。
“请问,”她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这项条款是什么时候加入会议材料的?”
赵董顿了一下,“昨天下午四点左右更新的版本,系统有记录。”
“我没有收到修订通知。”她打开自己的平板,调出收件箱,“最后一次同步是前天晚上十一点,之后没有新增附件或提醒。”
旁边一位女董事插话:“可能是系统延迟吧,这种调整也不算大变动。”
江晚舟没看她,而是直接翻到条款页,指着其中一段:“‘若原负责人无法提供完整执行计划,则自动移交决策权至第三方监管小组’——这里的‘完整执行计划’定义模糊,且未明确时间节点。按公司章程第十七条,任何涉及核心项目否决权变更的提案,必须提前七十二小时公示并附法律意见书。”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全场:“这一条既无编号,也未列入正式议程清单。程序不合规,不具备表决资格。”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赵董眉头微皱,“江董事,这只是初步讨论,并非最终动议。”
“但您刚才用了‘建议设立’这样的措辞。”她合上平板,语气平缓,“如果只是讨论,就不该出现在表决材料里。如果是动议,请出示董事会备案编号。”
对方没再说话。
两三位董事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微微点头。
江晚舟收回视线,重新翻开文件,笔尖在页边写下三行批注:**模糊定义|程序缺失|可反制**。字迹工整,力道沉稳。
门在这时被推开。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缓慢却带着压迫感。
宋母走进来,一身墨绿旗袍,盘着爱新觉罗同款发髻,耳垂上的翡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没坐到指定位置,而是站在会议长桌尽头,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像一尊刚从佛堂请出来的神像。
“抱歉,路上堵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温和得近乎慈祥,“不过看到大家都在,尤其是晚舟也在,我就放心了。”
江晚舟抬起眼,笑了笑:“妈,您今天怎么有空来董事会?我记得您不是一向不过问周氏事务吗?”
“特别观察员身份嘛。”宋母轻轻抚了抚耳边碎发,“集团重组期间,有些老股东担心新人把控不住局面,托我来看看。毕竟……”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晚舟脸上,“你也才进周氏没多久,又是以那种方式进来的,难免让人多想。”
周围几人神色微变。
江晚舟没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哪种方式?”
“当然是砚廷的关系。”宋母叹了口气,“年轻人感情用事,把公司当许愿池,投个简历就能当董事?传出去不好听。”
江晚舟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桌面,脊背挺直。“那您今天来,是代表哪位老股东发言?有没有书面授权?是否列入本次会议列席名单?”
宋母笑容不变:“我只是提些建议。”
“建议也要走流程。”江晚舟语气温和,“否则就是越权干预。”
空气一下子紧了几分。
宋母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好,我提三条建议,很简单。第一,你每月向董事会提交个人行程报备,包括私人出行;第二,冻结你名下的两个海外账户,用于合规审查;第三,指派一名财务顾问进驻你的办公室,协助处理日常审批。”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安排一顿家宴。
可每一条都踩在权力的红线之上。
江晚舟依旧坐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蛇形胸针的尾部,微型录音器无声启动。
“请问,”她问,“这三项要求,是否有董事会正式提案编号?是否列入本次会议议程?是否有法律依据支持?”
没人回答。
她环视一圈,“如果没有,按照《周氏集团董事会议事规则》第五条,此类临时动议不予受理。”
“可我是为了公司好。”宋母声音提高了一度,“你一个年轻女人,掌这么大摊子,万一出事,谁担得起?”
“那您建议发起正式罢免动议吗?”江晚舟看着她,语气认真,“如果您认为我存在履职风险,完全可以走程序,提交证据,召开专项会议。而不是在这里,用‘建议’两个字行监控之实。”
她顿了顿,嘴角微扬:“还是说,您其实也知道,拿不出证据?”
宋母脸色终于变了。
会议主席清了清嗓子:“这个议题……程序上确实存在问题,暂时搁置,转入下一项。”
宋母没再坚持,只是缓缓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江晚舟低头继续整理文件,动作不急不缓,但左手腕内侧那道淡粉色月牙疤,在袖口滑落时隐约可见。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散会后,众人陆续起身。江晚舟没急着走,而是慢条斯理地将文件归档,笔一支支收进包里。她余光透过对面墙面的镜面反射,看见宋母并未离开,反而被两名董事围住,三人站成一个小圈,低声交谈。
其中一人是法务部的孙董,另一个是海外投资组的李董。
他们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没有敌意,却有种心照不宣的距离感。
她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这两个人的背景:孙董三年前曾申请调岗被拒,一直对高层不满;李董的女婿在宋氏旗下做建材代理,去年拿了一笔八千万的订单。
线索串起来了。
这不是偶然的发难,而是一次试探性的串联。
她合上包,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向门口,步伐稳定,肩线平直,一步也没回头。
直到背影消失在门外,身后才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她听见了。
没停步,也没反应,只是手指在包侧轻轻一按,关闭了胸针上的录音器。
电梯间就在走廊尽头。
她走进去,按下B1,金属门缓缓合拢。镜面映出她的全身:米色套装,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手腕藏在袖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叮——
电梯下行。
她闭了下眼,又睁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宋母已联系人事部,询问高管报备制度修订可能性**。
她看完,锁屏,放进包里。
地下车库灯光惨白,她走向自己的车,黑色SUV停在固定车位。发动引擎前,她习惯性看向后视镜。
画面里,会议室楼层的方向空无一人。
但她知道,那扇门后,宋母还站着。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针一样钉在她背上,久久没有移开。
车子缓缓驶出车位,穿过坡道,驶向地面出口。
晨光刺眼。
她抬手挡了一下,指尖触到额角细微的汗意。
空调打开,冷风扑面。
她握紧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
前方红灯亮起,她踩下刹车,车稳稳停下。
路边早餐摊飘来豆浆气味,一对年轻情侣并肩走过,女孩笑着把包子递给男孩。她看着他们,眼皮跳了一下。
绿灯亮了。
她松开刹车,车子向前滑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系统提醒:**今日下午三点,集团内部管理架构调整说明会,请准时出席**。
她看了一眼,扔到副驾。
车子穿过高架,陆家嘴的高楼群逐渐逼近。周氏总部大楼在阳光中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日光,像一把竖立的刀。
她把车停进专属车位,取下包,下车,关上门。
高跟鞋踩在地面,一声接一声。
大堂保安看到她,点头致意。她没回应,径直走向电梯间。
金属门映出她完整的身影——挺直的背,收紧的下颌,还有藏在袖口下的左手腕——那道淡粉色月牙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电梯上升。
她盯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38。
门开了。
林秘书不在门口等候。
她独自走向办公室,刷卡进门,反手锁上。
办公桌上摆着一份新的文件夹,封面写着:**高管履职监督机制(草案)**。
她没打开。
而是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一角。
楼下,一辆黑色商务车正缓缓驶离。
车牌被遮住,但车尾右灯罩有道裂痕。
她记得这辆车。
昨天傍晚,它停在周氏后巷,车上下来一个人,戴着帽子,进了隔壁写字楼的后门通道。
她拿出手机,翻出阿杰生前开发的防跟踪APP原型U盘,插入电脑。
屏幕亮起,加载进度条缓慢推进。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静静等待。
电脑发出一声轻响。
系统成功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