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站在街口,风从黄浦江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她没再往前追,只是看着那个背影穿过马路,消失在晨光交错的楼宇之间。阳光刺眼,照得她眼角发干,但她没有抬手去挡,也没有眨一下。
她转身,走向地铁站。
车厢里人不多,她在角落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包侧的小口袋——那里装着那个乳白药瓶。掌心还能感觉到那道刻痕的轮廓,像一道嵌进皮肉里的线。她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陈医生倒在地上喃喃自语的画面:“你必须知道痛……”
可周砚廷知道多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掐断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打开手机,日程提醒跳出来:**今日九点,周氏总部例行晨会**。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锁屏,放进包里。
顶层公寓的电梯直达入户玄关。门没锁。她推门进去时,屋里很静,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送风声。他的西装外套搭在玄关椅背上,袖口撕裂的地方还没处理,边缘卷起,露出内衬灰线。她换下高跟鞋,动作轻,却还是发出了一声脆响。
没人回应。
她径直走向卧室,顺手把包放在梳妆台上。镜子里映出她略显疲惫的脸。她摘下蛇形胸针,放在台面右侧,指尖在微型录音器边缘停了半秒,终究没按下开关。然后拉开抽屉,取出米色羊绒套装,一件件挂上衣架。
晚上七点,餐厅灯亮着。
佣人端上最后一道汤便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长桌两端,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三米距离。江晚舟低头吃饭,筷子夹起一片青菜,又放下。她的目光扫过周砚廷右手小指——银戒还在,戒面刻着“1987.04.12”,数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但依旧清晰可辨。
他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将水杯往旁边推了一寸。
谁也没说话。
餐具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楚。她喝完汤,放下勺子,瓷具碰触碗沿发出一声轻响。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淡,像隔着一层雾。她避开视线,起身离座,连餐巾都没折。
走廊灯光偏冷,照得地毯泛着浅灰。她走进卧室,反手关门,咔哒一声落锁。
书房还亮着灯。
周砚廷坐在书桌前,没开主灯,只有一盏铜底台灯发出昏黄的光。他面前摊着一本旧相册,纸页泛黄,边角卷曲。照片上是个瘦小的男孩,穿着不合身的白衬衫,站在医院病房窗外,脸贴着玻璃,眼睛红肿。那是五岁的他,母亲死后第三天拍的。
他盯着那张脸,手指按住太阳穴,用力揉压。耳边嗡鸣不止,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钟。他闭上眼,火场的画面又来了——浓烟、尖叫、铁门被焊死的声音,还有那只伸出火焰的手,朝他抓过来,却在半空僵住。
他猛地睁眼,呼吸一滞。
桌角放着钢笔,他拿起来,在便签纸上写下一行字:Z先生首次创伤记录日。笔迹很稳,可写到最后一个字时手抖了一下。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抬手,用笔尖狠狠划去,反复来回,直到纸面破了个洞。
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又走远了。
他没动。
第二天清晨六点十七分,闹钟响起。
江晚舟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起身拉窗帘。天刚蒙蒙亮,城市还未完全苏醒。她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蒸腾起一片白雾。她靠在瓷砖墙上站了一会儿,才开始洗漱。
五分钟后,她走出来,换好衣服。周砚廷的房门紧闭,里面传来水流声。她没等,直接走向玄关,穿鞋,整理领口。穿衣镜映出她全身——米色羊绒套装,扣子一颗颗系到最上面,遮住锁骨处的玫瑰纹身。她抬手扶了下耳边碎发,目光扫过镜中另一道身影。
周砚廷从走廊走来,手里夹着文件夹,封面印着“周氏集团董事会会议资料”。他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可袖口仍有昨晚未处理的裂痕。他走到电梯门前,按下按钮,金属门缓缓滑开。
两人并肩走入。
站位隔着三十厘米,谁也没靠近谁。电梯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楼层数字跳动的轻响。她盯着显示屏,从23跳到22,再到21。他望着金属门映出的自己,眼神沉得像井水。
地下车库灯光惨白。
她走向自己的车,黑色SUV停在固定车位。发动引擎前,她习惯性看了下 后视镜。画面里,他站在原地,没上车,也没走。他就那样站着,目送她的车缓缓驶离,身影在后视镜中越来越小,最后被拐角吞没。
车内空调开得很低。
她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前方红灯亮起,她踩下刹车,车稳稳停住。路边早餐摊飘来豆浆气味,一对年轻情侣并肩走过,女孩笑着把包子递给男孩。她看着他们,眼皮跳了一下。
绿灯亮了。
她松开刹车,车子向前滑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会议提前十分钟,已在会议室等候**。
她看了一眼,锁屏,扔到副驾。
车子穿过高架,陆家嘴的高楼群逐渐逼近。周氏总部大楼在晨光中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日光,像一把竖立的刀。她把车停进专属车位,取下包,下车,关上门。
高跟鞋踩在地面,一声接一声。
大堂保安看到她,点头致意。她没回应,径直走向电梯间。金属门映出她完整的身影——挺直的背,收紧的下颌,还有藏在袖口下的左手腕——那道淡粉色月牙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电梯上升。
她盯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38。
门开了。
会议室外,林秘书站在门口候着,手里抱着文件夹。看到她,立刻迎上来:“江董事,材料已经准备好了。”
她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议题清单。第一条就是资产整合方案表决。她合上文件夹,点了点头。
林秘书犹豫了一下:“周总还没到。”
她没抬头,只说了一个字:“等。”
说完,她走向会议室大门,手搭上门把,停顿一秒,推门而入。
长桌两侧已坐了几位董事,低声交谈着。她走到自己位置坐下,把文件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搁在前方。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肩头,却没有暖意。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还开着,走廊空荡。
没有人进来。
她收回视线,低头翻文件,一页一页,翻得极慢。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