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城的喧嚣和烟火气,被远远甩在了身后。车轮碾过最后一段铺装路,发出枯燥的声响,随即,车身猛地一沉,颠簸感骤然加剧。窗外,熟悉的绿意和零星的建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土黄色。天空是刺眼的、褪了色的蓝,没有一丝云彩。空气干燥得仿佛能吸走人肺里最后一点水分,带着滚烫沙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罗布泊的边缘到了。
几辆经过改装、覆盖着厚厚尘土的越野车停在沙丘边缘。引擎盖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一行人陆续下车,热浪瞬间包裹全身,像钻进了一个巨大的、缓慢加热的烤箱。脚下是松软的沙砾和碎石混杂的地面,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那片死寂的黄褐色海洋。
老骆驼没有下车。他坐在头车副驾上,摇下车窗,浑浊的眼睛像两块被风沙磨砺的石头,沉默地扫视着眼前这片他再熟悉不过的“死亡之海”。他手里依旧捏着那根油亮的枣木烟杆,但此刻没有点燃。
乌鸦最后一个下车,他背着自己的旧背包,动作利落。灼热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眼,下意识地抬手遮挡了一下。左臂内侧,那暗红色的印记在高温下似乎蛰伏着,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感,远不如昨天在旅店时那般剧痛。但他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块嵌入皮肤的烙印。
沈冰穿着长袖速干衣裤,戴着宽檐帽和防风镜,正在指挥深蓝勘探公司派来的那个叫王磊的联络员,以及另外两名负责后勤的壮实汉子,从车上卸下装备。沉重的箱子、成桶的淡水、密封的食品箱、捆扎好的帐篷…在沙地上堆成了小山。她的动作高效而冷静,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乔万教授也下了车,他穿着相对单薄些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他望着眼前广袤死寂的景象,脸上既有学者面对未知领域的兴奋,也有一丝面对真正严酷环境的凝重。他拿出笔记本和笔,快速地记录着什么,大概是环境参数或者初步印象。
神油手游三则显得有点狼狈。他那件花夹袄在这种环境下简直是个灾难,热得他满头大汗,不停地用手帕擦着油亮的额头。他看着卸下来的大量物资,尤其是那些沉重的装备箱和硕大的水桶,小眼睛里满是愁苦:“我的老天爷…这得…这得走多久啊?就不能开车进去?”
老骆驼的声音沙哑地响起,像砂纸摩擦着众人的耳膜:“车,只能到这里。再往里,全是软沙、沟壑、雅丹群,车陷进去就是废铁。”他推开车门,动作有些迟缓但异常稳当,踩在滚烫的沙砾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到众人前面,背对着那片浩瀚的死寂,目光逐一扫过每个人的脸。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见惯了生死、磨砺出的漠然。
“都过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众人下意识地聚拢过来,围成一个半圈。灼热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炙烤着每个人的头顶和后背。
老骆驼用烟杆点了点前方那片望不到头的黄沙:“这地方,不是你们城里人逛的公园。它叫‘死亡之海’,不是白叫的。进去容易,出来难。有些规矩,得先说在前头。”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望向沙海深处,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第一桩,”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讲述古老故事的腔调,“小心‘移动的沙坟’。”
“沙坟?”神油手忍不住插嘴,声音有点发颤。
老骆驼没看他,自顾自说下去:“那不是坟,是流沙窝子。看着跟别的地方没两样,平平整整。人踩上去,骆驼踩上去,跟踩进烂泥潭一样,眨眼就往下陷。越挣扎,沉得越快。沙子灌进鼻子、嘴…最后连个泡都冒不出来。最邪乎的是,”他刻意加重了语气,“这东西,会动!今天在这儿,明天可能就挪到十几米外了。靠眼睛看不出来,得靠命,靠祖宗保佑,靠骆驼的鼻子。”
他指了指旁边几头正在被牵下拖车、打着响鼻的骆驼。这些沙漠之舟显得异常安静,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片土地的威严。
“第二桩,”老骆驼的目光转向西北方向,那里隐约能看到一些风蚀形成的、如同魔鬼城堡般耸立的土黄色轮廓,“离‘魔鬼城’远点。尤其是晚上。”
“魔鬼城?就是那些风刮出来的大土堆?”乔万教授推了推眼镜,露出学者的探究欲。
“是土堆,但不是普通的土堆。”老骆驼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那地方,风刮过那些窟窿眼儿,能发出声音。像哭,像笑,像人唱歌,像鬼嚎…白天听着都瘆人,晚上更要命。邪性得很!老辈子人说,那是死在里头的冤魂在叫唤。听久了,魂儿能被勾走,人就会自己往那迷宫里走,再也出不来。”他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听着玄乎?可每年都有不信邪的,进去就没了影儿。”
沈冰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乌鸦依旧沉默,只是抱着手臂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第三桩,”老骆驼的声音更沉了,“也是最要命的——‘流沙井’。”
他蹲下身,用烟杆在滚烫的沙砾地上戳了一个小小的浅坑:“看着是个小坑,下面可能是空的,通着地下河或者大空洞。上面的沙子,薄薄一层,像纸糊的盖子。一脚踩塌了,人就掉下去。下面可能是水,也可能是摔死人的硬石头,或者…更糟的东西。掉进去,九死一生。这东西,比‘沙坟’还难防,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他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沙粒,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钉在每个人脸上:“这三样,是看得见的死法。看不见的,还有干渴、迷路、毒虫、邪风…进了罗布泊,命就不是你自己的了。是老天爷收,还是阎王爷拿,看造化。”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记住三条:水比金子贵,一步不能错,听我的。”
神油手听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怀里贴身藏着的黑石,又赶紧去检查自己水壶的盖子是不是拧紧了。乔万教授神情凝重,默默点头。沈冰已经开始检查自己背包的背负系统,确保关键物品能快速取用。乌鸦依旧沉默,只是望着沙漠深处的眼神,更加幽深。
老骆驼说完,不再多言,转身开始检查骆驼的鞍具和驮着的物资。他粗糙的手指熟练地检查着每一处搭扣和绳索,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空气里只剩下骆驼偶尔的响鼻声、风吹过沙砾的细碎呜咽,以及装备碰撞的金属轻响。死亡之海的沉默和威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调试着一个小型气象监测仪的沈冰,眉头突然蹙起。她盯着仪器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又抬头望向西北方向的天空。原本纯净得刺眼的蓝天边缘,不知何时,悄然爬上了一条模糊的、浑浊的黄褐色“线”。那“线”正在缓慢地、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侵蚀着蓝色的天幕。
“风速在急剧增加。”沈冰冷静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沉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气压骤降。西北方向出现大规模扬沙区,正在快速移动。”她抬起头,看向老骆驼,“沙暴。很大。预计一小时内到达这里。”
老骆驼检查鞍具的手猛地一顿,浑浊的眼睛骤然眯起,像发现了猎物的鹰。他顺着沈冰指的方向望去,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是一种混合着敬畏和警惕的神情。
“妈的!”他低低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而急促,“是黑沙暴!快!所有人!把所有东西,立刻!马上!给我捆死在骆驼背上!捆结实!水!食物!帐篷!一件不能掉!快!没时间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刚才的漠然和沉稳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天灾时的紧迫和凶狠。他一把扔下烟杆,像头敏捷的老豹子,扑向离他最近的一头骆驼,开始疯狂地加固驮架上的绳索。
乔万教授和神油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了一下,随即被老骆驼那从未有过的紧张语气吓得魂飞魄散。神油手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抱地上的水桶,差点被绊倒。乔万也反应过来,赶紧去帮忙固定装备箱,动作因为紧张而显得笨拙。
沈冰已经飞快地将自己的精密仪器装进特制的防震箱,扣上多重保险锁。王磊和另外两名后勤人员也展现了职业素养,动作麻利地开始加固物资。
乌鸦的反应最快。在老骆驼吼出第一声的时候,他已经像离弦之箭般冲向堆放物资的地方。他沉默着,动作却快得惊人,力量也大得惊人,沉重的装备箱在他手里仿佛轻了不少。他配合着其他人,用最结实的绳索,以最快的速度将关键物资死死固定在骆驼宽厚的背上。每一道绳索都勒得紧紧的,确保在狂暴的风沙中不会松动分毫。
风,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起初只是带着沙粒的微风,吹在脸上有些刺痛。但转眼间,风势就大了许多,卷起地上的沙尘,形成一道道旋转的、低矮的沙柱,发出“呜呜”的啸音。天空的那条黄褐色“线”已经变成了一片巨大的、翻滚的“黄云”,正以惊人的速度吞噬着蓝天,像一张遮天蔽日的、充满恶意的巨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凶猛地扑来!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尘土味,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老骆驼的警告犹在耳边,而死亡之海,已经向他们展露了它最狰狞、最狂暴的一面。集结后的第一课,就是一场生死时速的沙暴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