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这座被风沙雕刻了千年的古城,在午后的烈日下蒸腾着干燥的热气。空气里弥漫着尘土、骆驼粪和烤羊肉串混合的独特气味。远离游客喧嚣的主街,一条狭窄、布满尘土的小巷深处,藏着一家名叫“沙洲驿”的老旧旅店。旅店是典型的西北风格,土黄色的外墙被风沙磨蚀得斑驳陆离,木头门框干裂发黑,门楣上挂着一块字迹模糊的木匾。
旅店一楼兼做小饭馆,此刻人不多,只有两桌本地人在就着大蒜吃面,声音不大地聊着天。空气有些闷热,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动着,搅动着凝滞的空气和食物的味道。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在地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
靠近角落的一张方桌,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者坐在那里,正是乔万教授。他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清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和期待。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卡其布衬衫,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与这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
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着花哨绸面夹袄的胖子,夹袄上几块明显的油渍在光线下格外显眼。圆脸,小眼睛滴溜溜转着,带着市侩的精明,正是神油手游三。他面前摆着一盘几乎见底的酱牛肉和一碟花生米,正用一根牙签剔着牙,身体舒坦地靠在吱呀作响的木头椅背上,打量着刚走进门的另外两个人。
旅店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推开,带进一股裹挟着沙尘的热风。
先进来的是个身材瘦削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旧夹克,背着一个同样磨损严重的背包。头发有些长,遮住了部分额头,脸色在旅店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他眼神锐利,像刀子一样快速扫过整个小饭馆,在乔万和游三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和警惕。他选了个最靠墙、背对门口的角落位置坐下,几乎将自己隐没在阴影里。他是乌鸦吴涯。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身形矫健的年轻女子,短发利落,穿着深灰色工装裤和深蓝色速干衬衫,背着一个鼓鼓囊囊、印着“深蓝勘探”LOGO的专业背包。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静,像在评估环境。她环视一周,目光在乔万教授身上停顿了一下,似乎认出了他,又迅速扫过角落里那个沉默的男人和那个油滑的胖子,最后在乔万教授旁边一个空位坐了下来,将背包小心地放在脚边。她是沈冰,蝙蝠。
四个人,四张桌子,却微妙地围成了半个圈。空气仿佛更凝滞了,只有吊扇单调的嗡嗡声和隔壁桌吸溜面条的声音。
乔万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温和:“各位都到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乔万,负责这次楼兰西南区域的科考项目。”他看向沈冰,“这位是沈冰工程师,负责我们这次行动的地质测绘和导航工作,经验非常丰富。”沈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又看向角落里的乌鸦:“这位是吴涯先生,野外生存专家,是我们此行安全的重要保障。”乌鸦只是抬眼看了乔万一下,没有任何表示,目光又落回自己面前的桌面,像一尊沉默的石雕。
最后,乔万看向神油手:“这位是游三先生,古物鉴定和…呃,野外经验丰富,负责协助我们识别可能的遗迹线索。”他没提“神油手”这个诨号。
“好说好说!叫我游三就行!”神油手立刻堆起满脸笑容,小眼睛眯成一条缝,声音带着夸张的热情,打破了刚才的沉闷,“乔教授您太客气了!能为您的科考大业添砖加瓦,是我游三的荣幸!楼兰那地方,宝贝…哦不,历史遗迹可多着呢!我这双眼睛,那绝对…”
他正唾沫横飞地自夸着,目光无意间扫过沈冰脚边那个印着“深蓝勘探”的专业背包,又瞥见乌鸦那身风尘仆仆、显然经历过严苛环境的旧夹克,以及他那沉默寡言、却隐隐透着危险气息的样子,心里的小算盘立刻噼啪作响。这队伍配置…不简单啊!教授、技术专家、野外狠人…再加上他这个“专业人士”,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考古队。
他眼珠一转,决定先露点“真东西”镇镇场子,顺便试探试探。他嘿嘿一笑,身体前倾,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在座几人都听清:“各位,不是我吹啊,这次去楼兰,我游三可是带了点‘硬货’的!绝对能帮上大忙!”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解开自己夹袄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手伸进怀里摸索着。乔万教授微微皱眉,沈冰的眼神里也带上了一丝探究。连角落里的乌鸦,虽然没抬头,但身体似乎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
神油手掏出一个用厚厚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他一层层揭开油布,动作带着点炫耀的意味,最后露出里面那块鸡蛋大小、通体墨黑的石头。
黑石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光滑得诡异,像能吸走周围的光线。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瞬间弥散开来,连旁边的乔万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瞧瞧!”神油手得意地用油乎乎的手指捏起黑石,在众人眼前晃了晃,“正宗的好东西!看着像墨玉吧?可这手感,冰凉入骨!这纹路…”他把石头凑近桌面上的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石头深处那些极其细微、暗红色的丝状纹路似乎真的在极其缓慢地蠕动,“看见没?活的!这玩意儿,据说跟楼兰那边的大秘密有关!是我花了大代价…”
就在神油手唾沫横飞、展示黑石的瞬间!
“呃!”
一声压抑的、极其短促的闷哼从角落里传来!
是乌鸦!
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左臂!身体瞬间绷紧,像拉满的弓弦。刚才还如同石雕般沉寂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惊愕和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冷汗几乎瞬间就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第二声痛呼溢出喉咙。
那感觉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就在那块黑石暴露在空气中的刹那,他左臂内侧那个暗红色的印记,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按了上去!一股滚烫灼热的剧痛,伴随着强烈的麻痹感,如同电流般瞬间从印记处炸开,顺着血管疯狂涌向全身!比他在南方小镇收到羊皮卷时强烈十倍、百倍!
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像是着了火,皮肤下的血管在突突狂跳,那印记的位置更是烫得惊人,仿佛下一秒就要烧穿皮肉!视线都因为剧痛而有些模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神油手炫耀的话戛然而止,捏着黑石的手停在半空,小眼睛瞪得溜圆,惊疑不定地看着角落里那个突然痛苦不堪的瘦削男人。
乔万教授霍然起身,脸上满是关切和错愕:“吴先生?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沈冰的反应最快,她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瞬间在乌鸦紧捂的左臂、神油手手中那块散发着阴冷气息的黑石、以及乌鸦脸上那绝非伪装的痛苦表情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她放在腿上的手,下意识地按了一下随身携带的简易电磁场探测器的开关。仪器屏幕毫无征兆地跳了一下,一个微弱的异常读数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乌鸦大口喘着粗气,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让他昏厥的灼痛。他抬起眼,眼神如同受伤的野兽,冰冷、警惕,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死死地盯住了神油手手中的那块黑石!
那东西…那冰冷的东西…和他手臂上这该死的诅咒…有联系!强烈的联系!
神油手被他那充满痛苦和杀气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把拿着黑石的手往回缩了缩,脸上那点得意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惊疑和一丝本能的不安:“喂…兄弟,你…你没事吧?我这石头…它…它就是个老物件…”
就在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之际,旅店那扇破旧的木门再次“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身影堵住了门口的光线。
那是个老人,身形干瘦却异常结实,像一株被风沙打磨了百年的胡杨。皮肤是古铜色的,布满深刻的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裂痕。他穿着一件磨得发亮的老羊皮坎肩,头上包着洗得发白的旧头巾。手里拿着一根被摩挲得油亮的枣木烟杆。眼神浑浊,却像鹰隼般锐利,带着一种常年与死亡之海打交道磨砺出的沧桑和淡漠。
他扫了一眼屋里这气氛诡异、剑拔弩张的四个人,浑浊的目光在乌鸦痛苦的脸上和神油手手中的黑石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司空见惯。他走到桌旁,也不看谁,自顾自地拉过一把空椅子坐下,把烟杆在桌角磕了磕,发出沉闷的响声。
“都齐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乔万教授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连忙道:“老骆驼,你来了!人都到了!这位是…”
老骆驼摆摆手,打断了乔万的介绍,浑浊的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神油手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黑石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声音更沉了几分:“东西收好。这趟路,邪性东西少往外掏。”
他又看向角落里依旧捂着左臂、脸色苍白的乌鸦,眼神没什么波澜:“不舒服就忍着。进了沙漠,比这难受的多的是。”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各异的神色,从怀里摸出一小撮烟丝,慢条斯理地塞进烟锅里,划了根火柴点燃。辛辣的旱烟味瞬间在沉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神油手被老骆驼那一眼看得心里发虚,赶紧把黑石用油布重新包好,塞回怀里,那股阴冷的气息似乎也随之减弱了一些。乌鸦手臂上那撕裂般的灼痛感,也如同退潮般迅速减轻,但残留的麻痹感和印记处持续不断的温热感,依旧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绝非幻觉。
乔万教授看看老骆驼,又看看神色各异的队员,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沈冰收回了按在探测器上的手,眼神恢复了冷静,但看向神油手和乌鸦的目光深处,多了一层更深的审视。
老骆驼深深地吸了一口旱烟,吐出浓重的烟雾,烟雾缭绕中,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显得更加模糊不清。他用烟杆点了点桌面,沙哑的声音打破了重新凝聚的沉默:
“明天天不亮出发。骆驼和水都备好了。进了罗布泊,生死各安天命。不想死的,跟紧点,少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