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带着干燥的沙土味儿和一股子牲口棚特有的膻气。这里是肃州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土崖子底下,白天看着就是个荒凉的土坡,可一到后半夜,就活泛起来了。几盏昏黄的马灯挂在歪脖子枯树上,影影绰绰照着下面黑压压攒动的人头,嗡嗡的说话声、讨价还价声、牲口偶尔的响鼻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劣质烟草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气息。这就是肃州地面有名的“鬼市”,天亮前散伙,见不得光的东西都在这里流转。
人群里,一个穿着件半新不旧、花里胡哨绸面夹袄的胖子格外显眼。夹袄沾了不少油渍,袖口磨得发亮。他圆脸盘,小眼睛,脸上总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看谁都透着三分熟络七分算计。这人就是游三,道上人称“神油手”。此刻,他正搓着一双同样油乎乎的手,小眼睛眯缝着,在一个地摊前蹲着,目光黏在摊主手里把玩的一块石头上。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裹着件脏兮兮的羊皮袄,缩着脖子,眼珠子浑浊,带着西北人特有的那种风霜刻出来的木讷。他手里的石头约莫鸡蛋大小,通体墨黑,表面异常光滑,对着马灯昏黄的光,隐约能看到石头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暗红色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像凝固的血丝。石头看着温润,像上好的墨玉,可老头每次把它从皮袄里掏出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连旁边马灯的火苗都跟着晃悠一下。
“老哥,你这石头…有点意思啊。”游三开口了,声音带着点市井特有的滑溜腔调,脸上堆着笑,“哪儿淘换来的?看着像墨玉,可这手感…啧啧,冰凉冰凉的,透着一股子邪性。”
老头眼皮都没抬,把石头往怀里又揣了揣,瓮声瓮气地:“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压箱底的。不懂行的,不卖。”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木头。
“嘿,这话说的,”游三也不恼,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瞒您说,兄弟我走南闯北,就爱琢磨这些稀奇古怪的老东西。您看这纹路,这沁色…有点年头了吧?像是…西域那边的东西?”
老头浑浊的眼珠终于动了动,瞥了游三一眼,没吭声,但揣着石头的手紧了紧。
游三心里有了点底。他嘿嘿一笑,从自己那个同样油渍麻花的挎包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石头。他拿起其中一块暗青色的,对着灯光晃了晃:“老哥,您看这块‘青髓’,正宗昆仑山老坑料,做印石那是顶好的,油润得很。” 又拿起一块带着金丝的:“这块‘金线玛瑙’,看着喜庆吧?包您转手就能挣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油乎乎的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老头的目光果然被吸引过来,在那几块石头上扫来扫去,尤其是那块金线玛瑙,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您那块黑石头,看着是稀罕,可这年头,认这个的少啊。黑不溜秋的,放手里还拔凉,压手是压手,可谁知道是个啥?不如换点实在的?”游三循循善诱,小眼睛滴溜溜转着,“这样,老哥,我吃点亏,您看上的这块金线玛瑙,加上这块上好的青髓印料,换您那块黑石头,咋样?您可是赚大发了!”
老头明显心动了,看看游三手里那两块在灯光下显得温润透亮的石头,又低头看看自己怀里那块冰凉漆黑的怪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犹豫着,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都远了,只剩下马灯摇曳的光影和那块黑石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最终,对那两块“值钱货”的渴望压过了对祖传石头的一丝不舍。老头一咬牙,把怀里的黑石头掏出来,递向游三,另一只手则迫不及待地去抓那块金线玛瑙。
“成…成交!”
就在石头脱手,即将碰到游三手指的瞬间,变故陡生!
老头那只抓向金线玛瑙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他脸上的贪婪瞬间凝固,紧接着被一种极度的痛苦扭曲所取代!他张大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像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向后倒去,手里的金线玛瑙“啪嗒”一声掉在尘土里。
“哎!老哥!你怎么了?”游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里的黑石头差点掉地上。
老头倒在地上,羊皮袄沾满了尘土,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抽动,眼珠子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游三手里的黑石头,又像是透过石头看向虚无。他嘴唇哆嗦着,极其艰难地挤出几个破碎模糊的音节:
“楼…楼兰…祭…祭坛…钥…钥匙…”
声音嘶哑微弱,如同砂砾摩擦,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惊恐和不甘。
“楼兰?钥匙?”游三心头猛地一跳,小眼睛瞬间瞪圆了。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刚到手的黑石头。石头入手,那股阴冷的寒意瞬间顺着手臂蔓延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同时石头内部那些细微的血丝纹路,似乎在他握住的刹那,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周围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开始指指点点,低声议论。有人想凑近看看,但看到老头那副骇人的样子,又犹豫着不敢上前。
老头抽搐了几下,喉咙里最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呃…”,身体彻底瘫软下去,眼睛依旧圆睁着,空洞地望着西北方漆黑的夜空,没了声息。
死了?就这么死了?
游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刚才还活生生的一个人,就因为递给他这块石头,转眼就咽气了?那句临死前的呓语像冰锥子一样扎进他耳朵里——“楼兰…祭坛…钥匙…”
他低头,死死盯着手里这块墨黑的石头。温润的触感还在,但那股阴冷的气息却更加明显了,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块冰。石头内部那些细微的暗红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缓缓地、无声地流淌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和不祥。
刚才的贪婪和捡漏的窃喜瞬间被一股巨大的不安和恐惧取代。这玩意儿…绝对是个烫手的山芋!不,是个要命的祸根!
游三反应极快。他迅速把黑石头塞进自己贴身的衣兜里,那股冰冷的触感隔着衣服都让他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然后他飞快地蹲下身,把自己摊开的那几块石头胡乱塞进布包,又把老头掉在地上的那块金线玛瑙也一把抄起塞进去。动作麻利,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市侩的油滑,甚至还带着点“晦气”的表情,对着周围看过来的人嚷嚷:“都瞅啥瞅?这老哥自己身子骨不行,犯病了!晦气!真是晦气!” 一边说,一边拨开人群,低着头,脚步匆匆地往鬼市外围挤去。
身后,老头的尸体还躺在冰冷的土地上,周围是渐渐围拢过来的人群和嗡嗡的议论声。没人注意到那个花夹袄的胖子已经消失在黑暗里,更没人注意到他贴身衣兜里那块散发着阴冷气息的黑色石头。
游三脚步不停,几乎是逃离了鬼市。冷风灌进脖子,他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那块黑石头贴着胸口,那股冰凉感挥之不去,像一块捂不热的寒冰,又像一只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他。
“楼兰…祭坛…钥匙…”老头临死前那破碎的呓语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他摸了摸怀里那硬邦邦、冰凉凉的石头,心里一点没有捡到宝的喜悦,反而沉甸甸的,像是揣了个定时炸弹。这玩意儿,恐怕不是福,是祸啊!而且是大祸!他混迹江湖这么多年,靠的就是眼力见儿和趋吉避凶的本能。此刻,他全身的汗毛都在警告他:离这东西远点!
可…就这么扔了?他又有点舍不得。老头死得蹊跷,这石头肯定大有来头。楼兰…那地方邪乎着呢。钥匙?什么钥匙?祭坛的钥匙?听着就不像什么好路数。
游三的脚步慢了下来,在荒凉的土路上踟蹰着。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鬼市的方向隐隐传来骚动,大概是发现人真死了。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喧嚣之地,又低头隔着衣服按了按怀里的石头,那股阴冷仿佛要钻进骨头缝里。
他啐了一口唾沫,小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恐惧占了上风,但骨子里那股子对“奇货可居”的贪婪和对未知的探究欲,又像小爪子一样挠着他的心。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裹紧了那件油乎乎的花夹袄,不再犹豫,加快脚步,一头扎进了黎明前更加浓重的黑暗里。那块不祥的黑石,紧紧贴着他的心口,像一颗冰冷的心脏,随着他的步伐,在黑暗中无声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