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刘买逆风,舂陵(现在的永州)垦荒
刘买双手过顶,郑重从父亲刘发手中接过那方沉甸甸的龟钮金印,看着“舂陵侯印”四个凿刻的篆字,朗声笑道:“父王,诸位兄长,舂陵地僻,瘴疠弥漫,确是苦寒之地。但儿郎志在四方,岂惧荒野荆棘?弟此去,定当披荆斩棘,拓荒播种,兴水利,劝农桑。待他日兄长们南下游玩,弟必在泠水河畔,以舂陵新麦酿的烈酒,敬诸君一杯!”
舂陵的风,和长沙的,其实是一样的。
都是南楚的水汽裹着山野的气息,吹在身上湿漉漉的,带着草木的潮润。刘买站在泠水河畔,靴底陷进半寸深的浮土里,却觉得这风刮在脸上,莫名发紧,沙沙的,像掺了细碎的沙砾。他恍惚了一下,风明明是同一阵风,从长沙吹过来,绕过他父亲的望母台,又灌进这舂陵的荒谷。怎么到了这儿,就变硬了,变苦了,还带着一股子黄土和枯草混合的土腥气?
后来他才明白,变的不是风,是人。从前在长沙,风是裹着橘花甜香往袖口里钻的;如今站在自己的封地上,举目四望只有连绵荒山和长疯的茅草,那阵同样的风灌进来,便只剩下干涩与焦灼了。
身后跟着的三百族人,都是长沙国里挑出来的旁支子弟和些许刑徒,此刻也噤若寒蝉。他们原以为侯爷的封地再不济也是个有瓦遮头的地方,谁知举目四望,只有连绵的荒山和长疯了的茅草,偶尔几声乌鸦的嘶叫,听得人心头发毛。
“侯爷……”老臣黄诚搓着手,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这……这连个夯土的影子都见不着,今晚怎么安顿?”
刘买没回头,弯腰抓起一把脚下的土。土色紫红,颗粒粗糙,他用力一捏,指缝间簌簌落下的,竟夹杂着细小的石英石粒。他嘴角反倒咧开一丝笑,露出一口白牙,在这灰蒙蒙的背景里显得格外亮。
“黄公,你瞧,这土性烈,像个野小子。”刘买将手里的土块丢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但也瓷实。比起长沙那黏糊糊的水田,这地,只要治好了,能长出最好的粮食。”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神色惶惶的脸,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声:“都把脑袋抬起来!我刘买不是来享福的,是来给大汉守南大门的。朝廷嫌这儿穷,咱们就把它变富;朝廷嫌这儿野,咱们就把它变熟!今晚没房子?那就看星星!明儿个太阳一出来,咱们自己搭!”
话音落地,没人应和。这些养尊处优的宗室子弟,哪见过这阵仗。刘买也不恼,径直走到河边,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侧身一甩手腕,“嗖”的一声,石片在泠水河暗绿色的水面上连跳了五六下,惊起一串水花。
“都愣着干啥?跟我来!”刘买大步朝一处背风的土坡走去,顺手从路边拔起一丛枯黄的茅草,在手里掂了掂,“这草好,秆子硬,编席子、苫屋顶都使得。去,多拔些!再找些藤条来!”
他自己先动了手,折下几根稍粗的树枝,插进土里做骨架,然后将茅草一层层往上压。动作利落得像在狩猎场上布置陷阱。其他人咬了咬牙,也蹲下身帮忙。
第一夜,三百多人就靠着这土坡,用树枝和茅草搭起了一片窝棚。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人。刘买没睡,他提着一盏风灯,挨个窝棚巡查。看见有人冻得缩成一团,他就把自己的旧皮氅扔过去;看见有人低声啜泣想家,他就蹲下来,递过去一块干硬的肉脯。
“哭啥?”他在那个年轻族人面前蹲下,风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当年我祖父景帝陛下,把我父亲封到长沙,那地方也是烟瘴遍地。可我爹,也就是你们的定王爷,硬是在那儿扎了根,建了望母台,让天下人都知道,长沙刘氏不是软骨头!咱们舂陵刘氏,更不能让人看扁了!”
那年轻人止住哭声,接过肉脯,狠狠咬了一口。
真正的挑战,是半个月后的“越人来访”。
那天清晨,放哨的族人慌慌张张跑来,说山坡下站了一群人,披着兽皮,手里拿着包铁的木棒,眼神凶狠。族人们顿时慌了神,有人想去拿兵器,被刘买厉声喝住。
“把兵器都放下!谁敢动一下,军法处置!”刘买整了整沾满泥土的深衣,独自一人走下山坡。
坡下站着十几个身材精悍的汉子,为首的是个老头,脸上刺着青黑色的图腾,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他是这一带的越人首领,名叫桀骜。
两拨人对峙着,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刘买没有拔剑,也没有摆出侯爷的架子。他微微一笑,用生硬的南楚方言开口道:“桀骜老爹,我是刘买,新来的舂陵侯。我带来种子,带来铁器,不想抢你们的猎场,只想在这里,种我们的稻谷。”
桀骜没说话,只是盯着刘买,又瞥了眼坡上那些简陋的窝棚和面黄肌瘦的族人,嘴角撇过一丝轻蔑。他忽然抬起手,指了指天上盘旋的秃鹫,又指了指脚下贫瘠的土地,做了个撕扯的动作:意思很清楚:你们活不过这个冬天。
刘买的笑容不变,他转身从窝棚里提出一个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他用仅剩的一点稻米熬的稀粥。他又指了指自己,再指指桀骜,然后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做了一个“同吃”的手势。
桀骜眯起了眼睛。这些从中原来的贵人,他见过不少,个个趾高气扬,视他们为蛮夷。眼前这个,却有点不一样。他身上的衣服和泥土一个颜色,手掌上有新鲜的血泡,眼神里有种狼一样的韧劲。
僵持了许久,桀骜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哨。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立刻上前,递过一张粗糙的兽皮。桀骜将兽皮铺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把晒干的野菜和一块腌制的兽肉,放在皮上。
这是越人的回应:要吃饭,可以,但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刘买哈哈一笑,毫不迟疑地盘腿坐下,伸出右手——他的手因为连日劳作,满是皲裂和泥垢。抓起那块硬邦邦的肉,用力撕下一角,嚼得咯吱作响。
“好吃!”他咧开嘴,冲桀骜竖起大拇指,又指了指陶罐里的稀粥,“这个,太淡。下次,我多放些盐!”
桀骜愣了一下,随即,那张布满皱纹和刺青的脸上,竟然也松动了一丝。他拿起木勺,从陶罐里舀了一勺稀粥,尝了一口,皱了皱眉,但没吐出来。
那天之后,桀骜的人时常会出现在坡下。有时送来几张兽皮,有时是几捆野菜。刘买则回赠以从中原带来的谷种,还有几把生锈但锋利的铁锄。他甚至亲自教那些越人如何翻地,如何引泠水河的水灌溉。
春种的时候,刘买光着膀子,和族人们一起在田里插秧。他的背上被太阳晒得脱皮,汗水混着泥土流下来,像一条条泥鳅。桀骜抱着胳膊站在田埂上看了一整天,最后,他挥了挥手,身后几十个越人青壮默默地走下田埂,拿起了刘买分发给他们的农具。
那一年的秋天,舂陵破天荒地泛起了金黄。虽然亩产不高,但毕竟有了收获。刘买站在田边,手里掂量着沉甸甸的稻穗,对身边的黄诚说:“看见没?这地,服硬不服软。人也一样。”
当晚,刘买在新建的简陋祠堂里,摆上了一桌酒席。一半是米饭,一半是越人的烤肉。他端起酒爵,先敬天地,再敬泠水河,然后转向桀骜,用楚地的俚语高声说道:
“老爹!这第一爵酒,敬这舂陵的风!它吹走了我们的娇气,留下了我们的骨气!这第二爵酒,敬这脚下的地!它让我们知道,什么是扎根!这第三爵酒,敬你我!从今往后,我们就是舂陵的树,根,缠在一起了!”
桀骜听不懂所有的话,但他听懂了“根,缠在一起”。老首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端起那个粗糙的陶碗,和刘买的青铜酒爵重重一碰。
“叮”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舂陵夜空里传得很远。
刘买一饮而尽,火辣辣的酒气从喉咙烧到胃里,再烧到眼角。他望着祠堂外那片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稻田,知道父亲交给他的那颗火种,终于在这里,燃起了第一簇真正属于自己的火焰,照亮舂陵的夜空 。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