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清漪带着阿玉和陆琢又去了玉石市。
昨天只是走马观花,今天要仔细摸行情。
街上依旧热闹。阿玉挨家铺子看过去,手里的小本子记个不停,什么料子、什么价、质地如何,一一记下。
走到一家铺子前,她脚步顿了顿,拿起一块青玉摸了摸,皱起眉头。
“怎么了?”沈清漪问。
“这块……怪怪的。”阿玉皱着眉,“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劲儿。看着挺好,摸着也滑,可就是不舒服。”
陆琢凑过去,拿在手里翻了两下,指着侧面一道细纹:“有绺裂,卖家用蜡补过,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阿玉凑过去瞅了瞅,果然看到一道若有若无的纹路。
“好险。”她吐了吐舌头,“我就说怎么摸着不对劲呢。”
“做咱们这行的,眼睛要毒。”沈清漪淡淡道,“尤其是贵山城这种地方,假货次货多了去了,稍不留神就栽进去。你们俩互相多学着点。”
阿玉点点头,把这条也记下。
逛到晌午,三人走得累了,找了家街边小店歇脚。
“沈姐姐,这边有什么料子值得收?”阿玉一边擦嘴一边问。
沈清漪看了陆琢一眼:“你说说。”
陆琢想了想:“葱岭青玉和碧玉可以收。和田白玉运到这儿价钱已经翻了几倍,再往西利润也有限。葱岭产的青玉、碧玉,康居、安息那边少见,质地也好,收一批带过去能卖上价。”
阿玉掰着手指头算:“那咱们收点青玉、碧玉,再收点宝石?”
“不急。”沈清漪摇头,“再看两天,摸准了再下手。贵山城水深,别着急往里跳。”
正说着,外头一阵喧闹。
街对面一家铺子前围了不少人,有人在争吵。
“怎么回事?”阿玉伸长脖子看。
只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灰袍中年人,正跟店掌柜理论。中年人手里攥着一块玉料,脸色发青。
“你这玉料表里不一,外头看着是好玉,里头全是棉絮。”中年人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我花五十贯银子买的,你这是骗人。”
那掌柜是个大胡子,一脸横肉,叉着腰冷笑:“老东西,你懂不懂玉?玉石这玩意儿,本来就有赌性。切开了不好,那是你运气差,凭什么来找我?”
“你们明明知道料子有问题,还摆出来卖……”
“少废话!”掌柜一挥手,“赶紧滚,别耽误做生意。再胡说八道,仔细你的皮!”
旁边几个伙计也往前凑,撸胳膊挽袖子的。
周围的人都不敢说话。有人拉了拉中年人的袖子,小声劝他算了。
中年人咬着牙,脸色涨得通红,却也知道在人家地盘上闹不出结果,转身要走。
“等等。”
沈清漪忽然起身走了出去。
阿玉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沈清漪走到中年人身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玉料,又看了看那掌柜。
“这位掌柜的。”她语气平静,“这块料子,你是当完整好玉卖的,还是当赌石卖的?”
那掌柜本来没把她放在眼里,见一个年轻女子出来说话,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我们宝玉阁的事?”
“我不是来管闲事的。”沈清漪淡淡道,“只是看不惯有人借着宝玉阁的名声,在街上坑蒙拐骗,坏了裴东家的招牌。”
她把“裴东家”三个字咬得清楚。
那掌柜脸色变了变,上下打量她几眼:“你是谁?”
“在下沈清漪,从东边来的。”沈清漪不紧不慢道,“昨天裴东家还派人送过礼,说有空请我过府一叙。”
这话半真半假。裴仲安确实派人送过礼,至于“过府一叙”,那是她顺嘴加的。
那掌柜听她报出名号,又说跟东家有来往,心里有点打鼓。这女子气度不凡,说话不卑不亢,万一真是东家的客人,他可就得罪人了。
他眼珠子转了转,脸色缓和了些:“原来是沈姑娘。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转头对伙计道,“把钱退给这位先生。”
伙计不情不愿地拿出五十贯钱,递给中年人。
中年人接过银子,还有点没回过神。
沈清漪却没再说什么,拉了拉阿玉:“走吧。”
三人转身离开。
走了一段路,那中年人追了上来。
“姑娘留步!”
沈清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中年人快步走近,冲她拱了拱手:“多谢姑娘方才出手相助。在下卫成安,不知姑娘高姓大名?”
“举手之劳,不必挂齿。”沈清漪淡淡道,“卫先生以后买料,多留个心眼就是。贵山城的水,深得很。”
卫成安苦笑了一下:“让姑娘见笑了。做了二十年玉石生意,今儿反倒被人坑了。说出去都丢人。”
阿玉好奇地打量他:“卫先生,你也是做玉石生意的?”
“嗯,在贵山城开了家小铺子。”卫成安点点头,“叫玉缘斋,就在街东头。姑娘要是不嫌弃,去我那儿坐坐?喝杯茶,也算在下聊表谢意。”
沈清漪心头微微一动。
阿布都拉提过卫成安。是贵山城为数不多敢不买裴仲安账的玉商,中原平阳卫氏后人,在这儿做了二十年生意。
她本来就想找机会认识一下,没想到这么巧。
“那就叨扰卫掌柜了。”
玉缘斋在玉石市东头,铺子不大,门脸也不起眼。跟周围那些装潢华丽的大铺子比起来,显得很朴素。
可走进去才发现,里面的货色一点不差,柜台上摆的、架子上放的,质地都相当不错,价钱也公道。
“卫掌柜这些料子,都是从哪儿收的?”沈清漪拿起一块碧玉,翻看了一下,问道。
“大多是从西边来的。”卫成安给她们倒上茶,“康居、安息那边的商人,跟我做了多年的生意,价钱公道,货色也实在。不瞒姑娘说,我这铺子小,跟裴仲安比不了,但胜在实在,不坑人。”
沈清漪点点头:“看得出来。”
卫成安叹了口气:“这贵山城的玉石生意,大半都在裴仲安手里。他跟大宛贵族关系好,官府也有人,一手遮天。外来的玉商想立足,难啊。”
“卫掌柜在这儿二十年,也是不易。”沈清漪道。
“我就是小打小闹。”卫成安苦笑,“不跟他争大生意,守着这点铺子混口饭吃。他裴仲安也看不上我这点家业,懒得跟我计较。”
他看了沈清漪一眼:“沈姑娘你也不是普通人。裴仲安那人眼高于顶,能让他主动派人送礼的,没几个。你这次来,他肯定盯着呢。你要是想在贵山城做生意,可得小心点。”
“我们不打算长待。”沈清漪道,“跟着阿布都拉的商队走,他们在贵山城停十天半个月,卸货补货,我们也就趁这几天收点料子,收完就跟着走。”
“阿布都拉的商队?”卫成安眼睛一亮,“那老伙计,跟我也有来往。他的商队靠谱,你们跟着他走,安全。”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要收料子的话,倒是赶巧了。再过五天,城北有个玉石交易会,西边康居、安息的商人都会来,货色多,价钱也公道。”
“裴仲安虽然霸道,但交易会上都是各地来的商人,他也不敢明着怎么样。你们要是想收料子,那时候最合适。”
沈清漪眼神动了动:“玉石交易会?”
“嗯,每年这个时候都有,连续三天。”卫成安点点头,“阿布都拉肯定也知道,他说不定就是冲着交易会来的,打算在这儿多停几天。”
沈清漪沉吟了一下。
五天后,正好在商队停留的时间里。
“好。”她点了点头,“那就去看看。”
卫成安笑了:“这几天,沈姑娘要是不嫌弃,可以常来我这儿坐坐。我铺子虽小,消息还是灵通的。有什么好料子,我也帮你留意着。”
“那就多谢卫掌柜了。”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沈清漪才带着阿玉和陆琢告辞。
走出玉缘斋,阿玉还有点兴奋。
“沈姐姐,这卫掌柜人真好。”
“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沈清漪淡淡道,“卫成安在贵山城二十年,人不笨,也不跟裴仲安同流合污,是个可交的人。”
陆琢也点头:“他铺子里的东西都实在,没拿残次品充好货,可见人是本分的。”
“那咱们真的要去交易会啊?”
“嗯。”沈清漪点点头,“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收批料子。交易会结束,商队也该走了,咱们跟着一起走,不耽误事。”
阿玉掰着手指头算:“五天后交易会,三天,那就是八天以后走?”
“差不多。”沈清漪道,“具体看商队的安排。阿布都拉老爷子说走,咱们就走。”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走吧,回去了。咱们回去商量商量收料子的事。”
三人沿着街道往客栈走,身后的玉石街市依旧喧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