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劳动人民的节日终于到来了。
上午,正在查询伴侣机器人相关信息的崔能忽然接到了张盈的电话。
“喂,是崔能—崔哥吗?”张盈的声音包含着热情。
崔能有点莫名其妙,“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张盈啊,老正兴,上次陪着来相亲的那个。”
“哦,是你啊,我记起来了。”崔能确实记起来了,毕竟张盈打包菜肴时,那松鼠样的确令人难忘。
张盈没等到对方询问来意,觉得脸上有点发烧。但话还是要说,事情还是要办,容不得她傲娇,只能主动提及:“是这样的。上次我闺蜜陈晓和你朋友王相两个人不是没谈成吗?我觉得挺可惜的,你看要不要我们俩再帮着撮合撮合?”
崔能却没有一口答应下来,他在心中评估王相的心意究竟如何。
月老也不是随便想当就当的,特别是违背朋友心意的红线可就不能牵了。到时候,自己开了口,王相不好意思驳自己的面子,捏着鼻子去了。成了则罢,如果还是不欢而散,那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崔能在猜测王相的心思,而张盈在猜测崔能的心思。不过她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是这样想的。你看他们俩多般配啊!站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对最完美的恋人,如果就这么错过了,实在太可惜。你我作为他们俩的朋友,这种时候不站出来帮一把,实在说不过去。”
“何况,上次见面我们俩就不该谈论彩礼的事情,把好好一件事情给弄黄了。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就想着弥补一下。你说呢?”
在她的劝说下,崔能动了心。
事后他也有点后悔,很自然就出言附和:“是啊,当时我也有点上头。有什么好争的?这种事情就不该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拿出来谈。即使要谈,也是他们两个当事人自己去谈,与其他人根本就不相干。我们两个外人上什么劲?”
“对呀对呀。”张盈顿时来劲了,接着顺势就主动认起错来。
“其实那天主要是怪我!是我主动提出来的。事后我可后悔了!那天你们一走,我就向陈晓认了错。可陈晓就是嘴硬,死活不肯主动与王相联系,结果这事情就给拖了下来。”
“能理解。女生嘛,总是更要面子一点。”崔能这时已经做出了决定,要再帮自己好兄弟一把,所以主动问起:“那这件事情你是怎么打算的?有计划吗?”
“有啊,我已经想好了。今天我们俩先见个面吧。好好计划计划,可不能再搞砸了。”电话那头,张盈已经快要像一只小鹿般欢呼雀跃了。
“行啊,那就算是说好了。你把时间、地点发给我。有什么事情见面再谈。”
“好的,我马上就给你发。”
很快,张盈就发来了时间和位置定位。崔能一看,竟然就在半个小时之后。那自己马上就得出发了,对方好像有点着急呀。
正想着,张盈又紧跟着发来了一张照片,下面还有一条备注:「陈晓美照。记得发给王相哦。」
照片里,陈晓上身穿着一件女士西装,可里面却没有穿打底衫,衣服半敞着,也只比真空装要好那么一点。下身也没有穿配套的女士西裤,只有一条短短的热裤,裸露着两条笔直修长的玉腿,格外诱人。
这张照片是在张盈的亲自指导下拍摄的。整个过程无非是张盈下达着一个又一个类似的指令:去掉这件,脱掉那件……最后就成了这个样子,估计陈晓也从来没拍过如此暴露和羞人的照片。
半个小时后,公园湖边的凉亭里,张盈等来了崔能。
两人握手寒暄,并肩坐罢。
张盈笑盈盈的问道:“照片发给王相了吗?”
崔能坦白:“还没有。”
“为什么不发?你想扣在手里当私人珍藏?”
“哪有这回事儿?那张照片有点儿—所以我还没有想好。”
“崔哥你真是个好人。”张盈说完才想起来‘好人’这个词现在有点不太好,但她也没在意,还是顺着‘好人’这个评价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今天我主要是来跟你说一件事情。”仅仅犹豫了半秒钟,“嗯,也可以说是请你这个好人出面去做一件好事,一件侠义为怀的好事。”
崔能头微微前探,等着她揭开谜底。
张盈打开了手机相册,确认了一下,送到崔能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崔能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接过手机,看了起来。越看越认真,越看表情越严肃。手指慢慢向上滑动,有时还会往下滑回来,重新再看。
几分钟后,他看完了。抬头凝视着张盈,“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这东西你是从哪弄来的?”
“我有个同学叫严坤。这就是他们公司内部的机密资料。”下面的话她没有说。
崔能用审视的目光仔细看了她几秒,低头再看了看手机,神情凝重地想了想。站起身,走到紧邻湖边的栏杆前。
放眼望去,碧湖如镜。两三只水鸟在湖面上空自由地飞翔着,时而俯冲而下,时而振翅高飞。
湖风徐来,吹动发梢,崔能心潮澎湃。
他明白张盈的潜台词,也知道对方是想让自己当出头鸟,但他没有抱怨,更没有愤怒。选择摆在自己面前,何去何从?问的是自己的本心。
而自己的本心?似乎不必问。
沉默片刻,他转身走回张盈面前,拿出自己的手机,把两个手机都交给了她。
“把东西传给我。以后的事情你就别管了。”
语气平静如湖面,却猛地掀起了张盈的心潮!她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目的就这样达成了,如此简单,连肚子里早已准备好的哀求之言都不用说出口。
不用装惨,不用激将,没有条件,没有分担,对面这个男人就把一切都扛了起来。
张盈忽然怀疑自己的眼是不是早瞎了!竟然从来没有重视过对方。没有兴趣了解,视同陌路。
再想起自己精心准备的那张陈晓的色诱照片,脸上仿佛点起了一把火—滚烫。
心里也点起了一把火—滚烫。
一个小时后,王相开着他那辆凸显尊贵的迈巴赫,驶进了上海的外环线。
车后座上,母亲田玢辉正在昏昏欲睡,父亲王平极正在偷偷的用手机跟儿子私聊。
「臭小子!跟我说实话。那么多钱到底是从哪来的?不许再说中奖。」
王相有点无奈,老爸也真会挑时候,自己正开车呢,怎么回信?
他回头展现了一下委屈的表情,又用手拍了拍方向盘,再指了指正架在面前用于导航的手机。
见他确实不方便,自己发送的短信还干扰了儿子开车,他老爸终于不再为难他,目光投向窗外,沉默不语。
王相暗中舒了一口气,脸现微笑——又混过一次。
其实不然,后座那对老夫妻可不是傻子,王相明摆着满嘴胡话,他们能不知道?只是相信自己儿子罢了。相信自己的教育,相信儿子的人品。不会违法乱纪,不会亏了良心。
可惜,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已经违法了。一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再加上私购并持有枪械,是个标准的现行罪犯。
这里隐藏着一个社会普遍现象。在生活中,大多数人实际上是以道德标准作为自己的行为准则,而非法律。
看人论事,先看德行是否有亏,只要符合道德标准,就是个好人。犯法了,认倒霉,可还是个好人。反之,即使你没违法,只要违道背德了,就是个坏人,至多是运气好,逃脱了应有惩罚,可依旧是个坏人。
这种朴素的价值观,你不能说它对、也不能说它不对。但必须承认,这才是社会运行的基本保障。没了它,随便你把法律制定得再合理、再严密,也是空中楼阁。
越严密,条文就越繁琐,普通老百姓就越不懂,专业人士就越容易把持司法解释权。
再说了,合理?合哪个理?不就是道德吗?不过是经过了选择,降低了标准,再借鉴了点西方现成的法律条文,又添加了点自己的东西罢了。
所以,王相父母即使坐在迈巴赫上,账户里凭空多了5千多万,目前正要去看儿子在上海买的大平层,却依然没认定儿子是个坏人,甚至没有怀疑,更多的反而是担忧。无非是怕儿子惹上无法解决的麻烦,但只要‘儿子是个好人’这个认定没有改变,这对父母真正在意的就只剩下运气了。
由此可见,这老两口问的依然是心,不是法。
就在此时,王相的右侧,司明一小心地主动让行,任由那辆迈巴赫超越自己。
不敢不小心,人家那是什么车?自己开的是什么车?碰得起吗?敢不退避三舍?
何况,这车目前还不能算是自己的,所有权还在公司手里。一旦发生碰擦,甭管你是否有理,哪怕是对方全责,公司都要先扣你一大笔车辆折损费,还要扣车辆维修期间的停运费。
如果你还有次要责任,或者开豪车的主能翻云覆雨,直接来个是非颠倒,那你就去哭吧!生计黄了,已经还的车价钱飞走了,说不定还要欠上一屁股债,日子还怎么过?
更何况自己刚刚跨过幸福的门槛。婚结了,老婆有了。可婚宴的钱也付了,再加上五金、彩礼,虽然全靠父母支撑,可那也是自己的钱啊。
这种时候,谁敢没事找事?如今不是有个‘幸福者退让原则’吗?司明一觉得这条正好符合自己的现状。
向后视镜偷偷瞥了一眼,后座上那两个女生,虽然也可称青春靓丽,可跟自己的妻子索舞翩一比,顿时就显得不值一提。
索舞翩—多美的名字!一想起她,司明一心中就充盈着一种名为‘幸福’的暖流。他握紧了手中的方向盘,把车开得更稳。
他在心中盘算着,下班后,能否尝试着再抱一抱自己的新婚妻子。虽然刚吵过架,索舞翩不会给自己什么好脸色,但一个温暖的拥抱应该有助于改善关系。
如果被拒绝呢?那就再等等——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这辆网约车的后座上,坐着的正是张盈和陈晓这对好闺蜜。
张盈正看着窗外,心不在焉。陈晓认真地偷瞄了一眼,便看向前方。
车不少,至少没堵死,不错了。毕竟是全民大出游的五一节。
机票还没买到,只能到机场再想办法。至于票价——已经顾不得考虑。能尽快离开上海这个是非之地才是当务之急。也不知现在还有没有黄牛,如果能碰到,那就省事了。如果碰不到,只能祈祷自己积攒下的关系网能管用,但走是一定要走的。
张盈却有点不想走。总觉得这么一走了之有点对不起崔能。
但留下来也不知道能干点什么,难道还真的再去参加严坤组织的那个混蛋同学聚会?一想到这一点,她的身上都泛起了鸡皮疙瘩。
她想帮崔能一把,即使帮不上,也想站在他的身后。可陈晓说的更在理。自己一个女生,已经冒了极大的风险,做的已经够多了,可以—也应该全身而退了。但她心中就是觉得不舒服,不甘心、不想躲。
可脑海中一个词如警钟般鸣响——名声!自己舍得吗?能付出去吗?问了问内心,很遗憾,结论是不能,也不舍得。
恍惚之间,她似乎看见了崔能那张平静的脸,不由得再问自己:我是因为喜欢他才想留下的吗?结论是不知道。但她没敢再去进一步设想,如果换了其他人,譬如说王相,她还会不会犹豫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