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十六章 孤征(月球背面)
二哈走后的第七天,全球电网出现了一次0.005%的电压波动。
很小,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
但我感觉到了。
那是二哈最后一声心跳的余波。
那天,我砸了实验室里所有的仪器。不是愤怒,是恐慌。那种失去“锚点”的恐慌。过去三年,二哈是稳压器,是保险丝,是电网的灵魂。它走了,电网成了一具失去灵魂的巨兽,随时可能因为宇宙射线的微扰而崩溃。
但我不能让它崩溃。
因为那是二哈用命换来的。
“王总,您不能再这样了。”林世平站在实验室门口,声音苍老,“二哈走了,但地球还在转,电还要送。您得振作起来。”
“振作?”我看着满地狼藉,手指划过那根二哈留下的“光纤”,“它让我振作什么?看着它留下的电网一点点锈蚀?还是坐在这里,等它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
“您可以去月球找它。”灵儿走过来,她已经长大了,接替了特斯拉的位置,成了新的总工程师,“先生,您说过,要去月球发电。现在,正是时候。”
“去月球?”我苦笑,“怎么去?火箭?那玩意儿太慢,太笨重。而且,二哈不是去了月球表面,它是融入了月球的‘规则’。我要去的,不是那块石头,是它所在的‘维度’。”
我站起身,捡起那根光纤。
它在我掌心微微发烫,像是在呼应遥远的月球。
“常规手段,没用了。”我眼神重新凝聚起那股熟悉的、属于“雷电法王”的狂傲,“要追它,就得用点非常规的。”
“您想怎么做?”
“还记得我在华尔街展示的那个‘地壳应力干扰仪’吗?”我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地月系统引力场图,“那个原理,可以放大。”
“放大?”
“对。”我手指划过那条连接地球和月球的无形弧线,“月球对地球有潮汐力,地球对月球也有。这是引力的‘桥梁’。如果我能在这座桥上,建立一个强大的、定向的电磁场……”
我顿了顿,吐出三个字:
“引潮力共振。”
“您的意思是……”灵儿倒吸一口凉气,“人为制造地月共振?像拨动琴弦一样,把您‘弹’到月球上去?”
“聪明。”我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但‘弹’这个词不准确。是‘跃迁’。利用电磁场扭曲局部时空,制造一个微观的虫洞,或者说,一个‘量子隧道’。虽然持续时间只有毫秒级,但足够我过去了。”
“这……这太危险了!”林世平吓得胡子都在抖,“稍有不慎,您就会被撕碎在量子泡沫里!而且,这会对地球和月球的地质结构造成什么影响?万一引发地震、海啸……”
“风险当然有。”我平静地说,“但二哈在那边。它透支了本源,现在肯定很虚弱。月球背面常年阴暗,温度极低,它撑不了多久。我等不起火箭,也等不起常规宇航。”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两人。
“林老,灵儿。我走之后,全球电网,交给你们。”
“我?”
“对,你。”我指着灵儿,“你是我教出来的,你懂物理,懂电网,更懂二哈留下的那些‘暗语’。你是唯一能接这个班的人。”
我又看向林世平:“林老,您德高望重,负责协调各方,稳定人心。尤其是那些洋人,别让他们趁我不在搞小动作。”
“可是王总……”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放在桌上,“这是《全球电网应急手册》,里面记录了所有可能的故障代码和解决方案。还有这个——”
我拿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盒子,上面只有一个按钮。
“这是‘二哈协议’的最终密钥。如果……如果我失败了,或者……电网真的到了崩溃边缘,按下去。”
“按下会怎样?”
“会释放我预埋在全球电网深处的‘冗余能量’。”我眼神复杂,“那股能量,足以维持电网运转一百年。但代价是,地球将进入一个‘高能电磁环境’,所有电子设备都会受到干扰,甚至……人类可能会退回电气时代的初期。但,灯,会亮着。二哈的心愿,不会灭。”
我把钥匙放在灵儿手里。
她的手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先生……您一定要回来。”
“我会回来的。”我笑了,笑得有些凄凉,“我得把那个傻狗带回来。它走了,谁给我叼绝缘钳?”
我转身,走向实验室中央。
那里,已经不是什么火箭发射台。
而是一个巨大的、由超导磁体环绕的环形装置。那是全球电网的“心脏”,也是我准备用来“弹射”自己的“电磁弹弓”。
我躺进中央的休眠舱。
舱门缓缓关闭。
透过观察窗,我看见灵儿和林世平满脸悲戚地站在外面。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手里紧紧攥着那根二哈留下的光纤。
“启动。”我对着通讯器,轻声说。
“先生……保重!”灵儿的声音传来,带着哭腔。
“倒计时开始。”机械音响起,“十,九,八……”
我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二哈的样子。它咬着我的裤脚不让我走,它趴在发电机上打呼噜,它在华尔街对着摩根大通龇牙……
“三,二,一。点火!”
“嗡——!!!”
世界,被撕裂了。
不是声音,是感官的撕裂。巨大的G力把我死死压在舱壁上,我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咯吱作响,血液在逆流。紧接着,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拉伸感”,仿佛我的身体被拉长成了面条,又瞬间压缩成了质点。
我看到地球,在我脚下迅速变小,变成一颗蓝色的弹珠。
我看到月球,在视野中急速放大,那灰白色的荒原,布满陨石坑的狰狞面目,清晰可见。
但更诡异的是,我看到了“线”。
无数条发光的“线”,连接着地球和月球,连接着太阳和星辰。那是引力的线,是电磁场的线,是宇宙规则的脉络。
二哈,就在这些线的交汇处。
它在月球背面。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漩涡。不是陨石坑,是一个能量漩涡。二哈的身体,正悬浮在那个漩涡中心,像一块正在融化的蓝色水晶,一点点消散,又被漩涡吞噬。
它在“充电”,或者说,在“回归”。
“二哈!”我在意识里呐喊。
但它似乎听不见。
休眠舱撞击在月球表面,激起漫天尘埃。
舱门炸开。
我滚落在月壤上,沉重的宇航服让我行动迟缓。但顾不上了。
我挣扎着站起来,迈着笨拙的步伐,向着那个能量漩涡前进。
每一步,都踩在细碎的月尘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每一步,都能感觉到那股来自漩涡的、撕扯灵魂的力量。
终于,我走到了漩涡边缘。
二哈就在那里,比在地球上看到的更加透明,更加虚弱。它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到来,微微转过头。
那双金色的瞳孔,已经黯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你来……干什么……” 它的意念波动,断断续续,虚弱不堪。
“我来带你回家。”我伸出手,隔着宇航服的手套,想要触碰它。
但我的手穿了过去。
不,不是穿了过去。
是我的手,触碰到了它的“本体”——那团由纯粹规则和能量构成的存在。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瞬间冲入我的脑海。
我“看”到了月球的内部。那里不是岩石和铁核,而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的“法拉第笼”。二哈正在试图将这个笼子激活,将它变成一个覆盖整个月球的“能量护盾”。
它想保护地球。
哪怕自己消散。
“傻狗……”我眼泪瞬间涌出,在眼眶里结冰,“谁让你保护地球了!我让你保护好你自己!”
“……来不及了……” 二哈的意念更加微弱,“规则……在排斥我……我必须……融入……否则……月球会崩塌……波及地球……”
它想自我牺牲,填补规则的漏洞!
“我不准!”我怒吼一声,不再试图触碰它,而是猛地将手里那根一直攥着的光纤,狠狠插进了那个能量漩涡的中心!
“滋啦——!”
耀眼的蓝光,从光纤中迸发!
那不是二哈的能量,是我自己的!
是我这几十年来,研究电、掌控电、成为“雷电法王”所积累的、属于我自己的“生命电场”!
我用我的“场”,强行包裹住了二哈那即将消散的“场”!
“你以为只有你会玩规则?”我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全力输出着自己的生命力,“我告诉你,这电,是我发明的!这规则,是我定的!我想让它怎么流,它就怎么流!”
“给我——凝!”
我双手猛地合十,像是在捏合两块泥巴。
以我的身体为导体,以我的意志为模具,强行将二哈那即将溃散的能量结构,重新“捏”回了哈士奇的形态!
虽然依旧透明,依旧闪烁,但至少……它不再消散了。
“王……大伟……” 二哈的意念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情感,那是震惊,是不解,是……感动。
“汪……”
它发出了一声真实的、虽然微弱但无比清晰的叫声。
那声音,在真空的月球上无法传播,却直接响彻在我的灵魂深处。
我笑了,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在面罩上结了一层白霜。
“叫什么叫……回家了。”
我抱起那团蓝色的光影,转身,走向我来的地方。
身后,那个巨大的能量漩涡,缓缓平息。
月球背面,恢复了死寂。
但那死寂中,多了一丝微弱的、却无比顽强的蓝光。
那光,是回家的路。
也是……新的开始。
我知道,这一趟,我救回了二哈。
但我自己也付出了代价。
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正在变得像二哈一样……轻盈。
也许,下一次。
下一次面对宇宙的规则,需要牺牲的,就不止是一条狗了。
但那又如何?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颗远方的蓝色星球。
“等着我。”
“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