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雅斋”的门楣在暮春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黯淡,那串褪色的铜铃在微风中发出几不可闻的窸窣声,仿佛垂暮老者的叹息。店内,时间依旧流淌得粘稠而缓慢,混合着陈年木料、旧纸张和檀香的复杂气味沉淀在空气里。老张佝偻着背,坐在柜台后那张磨损得发亮的红木圈椅中,手里捧着一只釉色温润的明仿成化斗彩小杯,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上摩挲着,动作迟缓而机械。他花白的头发似乎更稀疏了,眼袋浮肿,深重的黑眼圈如同墨染,映衬着蜡黄脸上新添的几道深刻皱纹。自上次被警方正式传唤后,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个被巨大恐惧掏空的躯壳,在古董堆砌的牢笼里苟延残喘。
门口光影微动。一个身影走了进来,带着一阵与店内沉滞气息格格不入的、清雅的栀子花香。
来人是一位约莫四十出头的女士。她穿着剪裁合体、面料上乘的月白色香云纱改良旗袍,颈间一串品相极佳的老坑翡翠珠链,手腕上戴着一只润泽的羊脂玉镯。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簪着一支素雅的珍珠发簪。妆容精致却不张扬,眉眼间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淡然,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经历世事的沉静忧伤。她手里提着一个低调奢华的藤编手袋,步履从容地走进店内,目光随意地扫过博古架上的物件,眼神里带着欣赏,也带着一种行家特有的挑剔。
老张浑浊的眼睛抬了抬,职业性的客套笑容刚堆到一半,看清来人气质不凡的装扮,尤其是那串价值不菲的老坑翡翠和手腕上温润的羊脂玉时,眼神瞬间凝聚了几分生意人的精明,连忙放下手中的小杯,站起身,脸上堆起更热切些的笑容:“这位太太,您随意看,随意看。小店东西虽不多,但都经得起细瞧。”
女士微微颔首,目光最终落在一件清中期粉彩百鹿尊上,走近细细端详,指尖虚悬在细腻的釉面上方,并未触碰。“老板,这件…开门吗?”她的声音温婉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港腔,尾音微微上挑。
“太太您眼力真毒!”老张连忙凑近,脸上笑容更盛,“乾隆本朝的!您看这釉水,这画工,这鹿的神态…开门到代的好东西!”他嘴上说着,眼神却下意识地瞟向门口和窗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女士轻轻“哦”了一声,似乎兴趣缺缺,目光转向别处,状似无意地闲聊:“听说老板这里路子广,除了这些摆在明面上的,还有些…压箱底的好货?特别是高古瓷?我先生生前就爱这个,留下些念想,也托我帮他寻几件真正的好东西…钱,不是问题。”她说着,从藤编手袋里取出一张素净的名片,上面只印着一个名字“林雅芝”和一个境外电话号码,没有任何头衔。她将名片轻轻放在柜台上,指尖一枚硕大的祖母绿戒指在昏暗光线下闪过幽深的光。
老张拿起名片看了看,又抬眼迅速打量了一下这位自称“林雅芝”的女士,那身行头和气度确实不像寻常买家。他搓了搓手,脸上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林太太,您是高人。不瞒您说,真正开门的高古重器…可遇不可求啊。现在风声紧,好东西都藏着掖着,轻易不敢露头。”他压低了声音,眼神闪烁着,“而且…最近,真东西…烫手得很。”
“烫手?”林玥(林雅芝)眉梢微挑,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兴趣,“怎么说?行情不好?”
“唉,不是行情的事儿。”老张叹了口气,拿起抹布无意识地擦拭着光洁的柜台,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敢与林玥对视,“是…是有些老主顾…最近手头…特别紧。催得急,像催命似的,非要我赶紧出手几件压箱底的…‘高仿’。”他刻意加重了“高仿”二字,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做得好的那种,能过机器的…价钱倒是好商量,几乎是半卖半送了…”
林玥心中了然,脸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老张刚奉上的茶,青瓷杯盏温润,茶汤澄澈。“哦?高仿?半卖半送?”她轻轻吹着茶气,语气带着一丝富家太太的慵懒和不解,“既是高仿,再像也是假的,何至于催命似的?莫不是…老板您那老主顾,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急着套现?”
老张端着茶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未觉。他脸上的笑容僵硬了,眼神里的恐惧再也掩饰不住,像受惊的兔子般飞快地扫视四周,尤其是店门口和那扇通往内室、此刻紧闭的木门。
“林太太…您…您说笑了。”他干笑两声,声音干涩,“做生意的,谁没个周转不灵的时候?只是…只是这位主顾,胃口大,窟窿…也大。”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滚动,“最近…动作太大,摊子铺得太开…听说,是海外的盘子出了大篓子,急需大笔现金填窟窿…填不上,就不是钱的问题了…”他话里有话,意有所指,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充满了恐惧。
“海外?”林玥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状,眼神带着关切,“这么大的窟窿,几件高仿杯水车薪吧?就没有…更压秤的硬货?比如…那件闹得沸沸扬扬的元青花梅瓶?”她抛出了核心问题,语气依旧淡然,仿佛只是好奇的闲聊。
“梅瓶?!”老张的反应却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身体猛地向后一缩,撞在身后的博古架上,几件小瓷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脸色瞬间煞白,连连摆手,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没有!没有的事!那…那件是真品!早就被…被买走了!跟…跟我那主顾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矢口否认,眼神却慌乱地四处躲闪,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过激的反应,无异于不打自招!
林玥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优雅的疑惑:“老板您别急,我只是随口一问。那瓶子既然是真品,又已出手,自然好。只是…既然您那位主顾急需现金,又有门路弄到顶级高仿,何不…”她故意停顿,目光扫过老张惨白的脸,“…做几件‘真品’呢?比如…仿那梅瓶?”
“仿不得!仿不得啊!”老张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哭腔,随即意识到失言,连忙捂住嘴,眼神惊恐地看着林玥,仿佛泄露了天大的秘密。他颓然跌坐回圈椅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双手神经质地绞在一起,汗水已经浸湿了他中式褂子的领口。“那瓶子…邪性…沾着人命呢…”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充满了后怕,“而且…我那主顾…现在要的是快钱…是能立刻变成票子的东西…真品也好,高仿也罢…要快…要神不知鬼不觉…像…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快钱…神不知鬼不觉…”林玥咀嚼着这几个字,心中警铃大作。周正如此急迫地需要大笔现金,甚至不惜贱卖他视若珍宝、精心制作的高仿赝品,说明他境外的资金链很可能出现了致命断裂!他正在疯狂回笼一切可以变现的资产,甚至可能准备断尾求生!而“神不知鬼不觉”,则意味着他很可能在策划潜逃或者进行最后的、更疯狂的交易!
“老板,”林玥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知心人般的关切,“您那位主顾…这么急,您夹在中间,怕是也难做吧?他…就没给您指条明路?或者,许您点什么?”
老张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惨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自嘲和认命:“明路?呵…上了这条船,哪还有什么明路…许我?他许我…能活着把这店开下去…就算开恩了…”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林玥,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恐惧,有哀求,也有一丝濒临崩溃边缘的、豁出去的疯狂暗示:“林太太…您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听我一句劝…有些东西,再好…也别沾手…有些热闹…离得越远越好…这浑水底下…不是古董…是吃人的漩涡啊!我那主顾…他现在…就是漩涡中心的一条疯狗!谁靠近…谁死!”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随即又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佝偻成一团,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就在老张情绪失控、发出嘶哑警告的瞬间,林玥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古董店斜对面街角,一家挂着“老相机维修”招牌的昏暗店铺二楼窗口,一道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玻璃反光!那反光的角度…正对着“博雅斋”的门口!
不是阳光的自然反射!那反光的轨迹,带着一种冰冷的、监视般的精准!如同毒蛇在暗处睁开的眼睛!
有人在高处监视!监视着“博雅斋”的一举一动!监视着老张,也监视着她这个“林雅芝”!
林玥的心骤然缩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优雅关切的神情,轻轻拍了拍老张因咳嗽而剧烈起伏的背:“老板,您消消气,喝口茶顺顺。” 她的动作自然,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借着俯身安慰的姿势,再次快速扫向那个可疑的窗口。
这一次,她看得更真切。那扇挂着半旧窗帘的窗户后,隐约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人影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瞬间隐入了窗帘更深的阴影里,消失不见。但就在那人影消失前的刹那,林玥凭借多年刑侦练就的动态视力,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细节——那人影的肩膀位置,似乎佩戴着一个不起眼的、形状如同抽象羽毛的金属徽章轮廓!
羽毛徽章!
这个形状,像一道撕裂记忆的闪电,瞬间劈中了林玥!她脑中轰然作响——陈默(B)档案里,那张唯一佩戴过饰品的表彰照片!照片上他胸前那枚突兀的、之后再无踪迹的、形状如同抽象羽毛的钛合金徽章!一模一样!
监视者!佩戴着与陈默(B)相关的神秘徽章!
巨大的惊骇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林玥!周正的疯狂、老张的绝望警告、保险柜的空洞、天眼“暗瞳”的恐怖、苏晚的恐惧尖叫、赵建国的晦涩警示…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被这枚在监视窗口中惊鸿一瞥的羽毛徽章,串联成一条冰冷刺骨的锁链!而锁链的另一端,赫然指向她身边那位身份成谜、能力卓绝的省厅搭档——陈默(B)!
老张还在咳嗽,涕泪横流,对刚刚发生的、决定他命运的惊悚监视一无所知。而林玥,这位乔装改扮的“林雅芝”,站在弥漫着檀香与死亡气息的古董店里,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老张暗示的“漩涡”和“疯狗”,其恐怖程度远超她的想象。周正背后那只“无形巨手”的阴影,已然具象化为一枚冰冷的羽毛徽章,悬在了她的头顶,也悬在了这起血案所有知情者的头顶。浑水之下的吃人漩涡,正张开狰狞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