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初二年时,宋屠十六岁。
那年母亲病,咳三个月,从秋咳到冬,痰里带血丝。郎中来过,说是肺痨,治不,让准备后事。他不信,又请三个郎中,都说一样话。第四个他没请,去了白马寺。
白马寺在洛阳城东,雍门外三里。他骑驴去的,没骑马。马通人性,骑不忍心,他宁可骑驴。驴是畜生,不通人性,骑不内疚。驴走一个时辰,他到寺门口时,日头刚升到屋檐那么高。
寺门是朱红的,漆色斑驳,露底下木纹。门上有铜环,他抓住铜环敲三下。门开,一个小和尚探出头,说:"施主何事?"
"求签。"他说。
小和尚让他进去。他拴好驴,随小和尚进寺。寺里有三进院子,第一进是天王殿,四大天王站在那里,高,大,眼睛瞪着,像四个守门神。他看一眼,觉得那眼神和牛眼睛不一样。牛眼睛清,四大天王眼凶。清眼看人,凶眼压人。
第二进是大雄殿,佛祖坐在那里,金身,低眉,手指捏着一个印。宋屠跪下,磕三个头。香炉里香火旺,烟气往上飘,在佛像周围形成一层淡淡雾。那烟味是柏枝混着檀香,清,远,和血腥气完全不同。他跪在蒲团上,额头触地,闻到蒲团上旧草味,混着无数人体味,形成一种独特气息——人味,不是牛味。那味道让他想起母亲被窝,旧棉絮混着药味,有一种让人心酸暖。
殿外有几株银杏树,叶子黄,风一吹,落下几片,飘在台阶上。他看见一片叶子落在他脚边,叶脉清晰,像一张被折叠掌纹。他没捡,只是看着。叶子知道该落哪儿,他后来也养成不扫落叶习惯。那是从白马寺开始的。
"求签去后殿。"小和尚说。
他起身,走到后殿。后殿供着观音菩萨,签筒就摆在香案上。他捐五文钱,拿起签筒,摇三十下,摇出一根签。签文是下下签,说他母亲寿数到,让准备后事。他不信,又摇三十下,还是下下签。他不死心,又摇,又摇,摇五次,五次全是下下签。
他急,跪在观音菩萨面前,额头触地,磕三十个头。额头破,血渗出来,滴在蒲团上。他不觉疼,只是磕,一下一下,像磨刀,像念经,像一种只有他自己懂仪式。额头上血顺着鼻梁流到嘴唇上,咸的,腥的,和牛血铁锈味不同,人血更咸,更涩。
"施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头,看见一个老和尚。老和尚穿着灰布袈裟,手里拄着一根竹杖,光头,眉毛白,眼睛却很亮,亮里带着一种看尽世事平静。老和尚袈裟旧,边角磨出毛边,但洗得干净,灰布上能看到一道道水痕。
"你杀气重。"老和尚说,"磕头也没用。"
他说:"我杀牛,不杀人。"
"杀牛也是杀。"老和尚走到他身边,将竹杖靠在一旁,在他身旁蒲团上坐下,"你每日刀下几条命?"
他说:"一两头。"
"一年三百头,十年三千头。"老和尚说,"三千条命积下业,你磕三十个头消不。"
他急,问:"那咋办?"
老和尚说:"我教你一段咒,你每日杀牛前念一遍,给牛听,也给自己听。这叫往生咒,念,牛去好地方,你业也轻些。"
他看着老和尚。老和尚眼睛很清,没有责怪,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淡接纳。那眼神让他想起牛眼睛——牛被杀之前看他眼神,也是这样的,平淡的,不解的,接受一切的。他看惯牛眼睛,看不得人责怪。老和尚不怪他,他反而更不自在。
"我学。"他说。
老和尚点点头,开始教他。第一句是"南无阿弥多婆夜",第二句是"哆他伽多夜",第三句是"哆地夜他",后面还有七句,一共十句。梵音艰涩,发音古怪,和他洛阳口音完全不同。他记不住,但硬背。老和尚说一句,他学一句,学错,老和尚纠正,再学。
"南无阿弥多婆夜。"老和尚念。
"南无阿弥多婆夜。"他跟着念。
"不对,'弥'字要拉长,'阿'字要起调。重来。"
他重来。念七遍,终于念对。老和尚点点头,教下一句。
学整整一个时辰。
学完后,老和尚说:"这咒是阿弥陀佛愿力,念,牛就不入恶道,往生净土。但你得真心念,不能敷衍。"
他说:"我真心念。"
老和尚看他一眼,说:"你杀牛是业,念佛是缘。业与缘,不冲突。"
他不解,问:"啥意思?"
老和尚说:"牛有牛命,你有你命。牛命是吃草,你命是杀牛。你杀它,是业;你念咒,是缘。业是刀,缘是咒,刀落下,咒升起,业与缘就在这一落一起之间平衡。"
他不懂,但还是点头。他十六岁,杀牛两年,手还生,心还软,刀还不快。他需要一种支撑,让他在刀落下时不那么怕,不那么慌,不那么愧疚。这咒就是那支撑。就像磨刀石支撑刀刃,就像麻绳支撑牛蹄,就像柱子支撑房屋。咒是他柱子。
"多大了?"老和尚问。
"十六。"
"叫什么名字?"
"宋大娃。"他说。那是他小名,大名叫宋德,没人叫,人都叫他宋大娃,或者叫他"杀牛的"。
"宋大娃,"老和尚说,"你记住,杀牛不丢人,怕牛才丢人。念咒不软弱,不念咒才软弱。刀要狠,咒要真,两样缺一不可。"
他记住。他跪下,给老和尚磕三个头,起身,出白马寺。
骑驴回家路上,他在心里默念那段咒。"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念三遍,记住前两句,后面忘。他勒住驴,在官道边上坐下来,闭上眼睛,从头再背。背七遍,背熟十句。然后翻身上驴,继续走。
到家时,母亲睡着。他坐在床边,看着母亲脸。母亲脸干,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握住母亲手,那手冰凉,像一把干柴。他在心里默念一遍往生咒,给母亲听。他希望这咒能让母亲好起来,也希望这咒能让他在杀牛时好受些。
母亲次日醒来,问他:"大娃,你昨晚念啥呢?"
他说:"咒。"
"啥咒?"
"让娘好起来咒。"
母亲笑,笑得很轻,像风吹过干树叶。母亲说:"娘好不。但娘喜欢听你念。"
他低下头,继续念。念三遍,母亲睡着。从那以后,他每天守在母亲床前,边念咒边磨刀。咒念给母亲听,也念给牛听;刀磨给牛看,也磨给自己看。母亲听着咒声入睡,他听着母亲呼吸磨刀。两种声音混在一起,成他十六岁那年冬天全部记忆。
母亲活三个月,走。临终前,母亲握着他手,说:"儿啊,你杀牛,娘不怨你。但娘死后,你去寺里烧炷香,让娘魂有个去处。"他去。烧三炷香,磕九个头,捐一百文钱。回来路上,他想起老和尚说过话——"你杀牛是业,念佛是缘。业与缘,不冲突。"
他当时不信。觉得杀牛就是杀牛,念佛就是念佛,两样怎么能混在一起?但他还是念。每天杀牛前闭眼,在心里默念那段咒。念给牛听,也给自己听。
刚开始那几年,咒是原样的。
十句梵音,一字不差,从"南无阿弥多婆夜"念到"娑婆诃",完整,生硬,像背书。他杀牛前闭眼,在心里默念一遍,然后提刀。那时候刀还生,手还抖,念咒是为让自己不慌。咒是绳子,系着他心,不让心飞走。
那时候他年轻,念咒没有感情,只有规矩。念完就杀,杀完就忘,不往心里去。牛眼睛他不敢看,看手就抖。所以他念咒时闭眼,杀牛时也闭眼,刀落时才睁眼。睁眼看见血,闭眼看见咒。咒和血,一白一红,在心里交替闪现,像织布机上经线和纬线,交织成他日子底色。
二十岁那年,他开始加字。
不是故意的,是自然的。那天杀一头老牛,牛眼睛特别清,像一潭深水,能照见人影。他念完十句梵音,不知怎的,心里多一句:"牛啊,你走好。"那句话不是老和尚教的,是他自己冒出来的。冒出来就冒出来,他也没在意,提刀,落下,牛倒。
从那天起,每杀一头牛,他心里都会多一句话。起初只是简单的"走好",后来变成"你走得快,不疼"。那一年他杀二百八十头牛,每头牛都听到他心里说话,每句话都不一样。有话长,有话短,有温和,有急促,像从心底里冒出泉水,堵不住,也无需堵。
二十五岁那年,咒有固定格式。
开头还是十句梵音,但后面加一段他自己编词:"牛啊牛,你吃草,我吃肉,今世欠你的,来世还你。你走得快,不疼。我手稳,一刀便。"这段话他编整整一年,从"你走好"开始,一点点加长,试很多版本,最终定稿。定稿那天,他在肉案后头坐很久,对着骨头念三遍,觉得顺,像刀磨快一样顺。他念时候,感觉骨头在听。骨头不会说话,但他觉得它们在听。那种感觉很奇妙,像对着空杯子说话,杯子不响,但声音进去。
三十岁上,他又加一句:"你往生,我也往生,咱们一起去个好地方。"加这句是因为那年冬天特别冷,东市结冰,他杀牛时手冻得发麻,刀差点偏。杀完后他坐在肉案后头,浑身发抖,心里忽然冒出这句话。他觉得这话说给自己听成分多,给牛听成分少。但既然冒出来,就加进去。加之后,咒更长,念完需要更长时间。时间长他不急,牛不急,他也不急。
三十五岁那年,母亲去世十周年。他去白马寺烧一炷香,没见到老和尚。小和尚说老和尚走,去何处不知道,可能回西域,可能去别处。他站寺门口,对着空院子念一遍往生咒,念完,加一句:"路远,多喝热汤。"
这句话是哪里来的?他想,是张氏。张氏在旅舍里常对客人说这句话,他每次去送肉,都能听见。听得多,就记在心里。那天在白马寺门口,不知怎的,这句话就从心里冒出来,像泉水从地里冒出来一样自然。
但他没有立刻把这句话加进咒里。那句话是给活人说的,不是给牛说的。牛不喝热汤,牛吃草。他把这句话留在心里,像存着一壶没喝热汤。热汤要趁热喝,话要趁想说时候说。他没说,只是在心里存着。
四十岁上,张氏死,平安扣到他手里。
那天收摊后,他坐在肉案后头,对着骨头念咒。念到"一起去个好地方"时,他停一下,心里涌出一句话:"路远,多喝热汤。"他犹豫一瞬,然后把它加在咒最后。
念完,他觉得顺。不是给牛的,也不是给自己的,是给所有在路上人和牛的。牛去好地方,路远,也该喝口热汤。人杀牛,心里愧疚,也该喝口热汤暖暖胃。玉从张氏手里到他手里,那句话也跟着过来,像一根看不见线,把两个人连在一起。那根线比麻线韧,比牛皮线软,在心里打个结,越系越紧。
从那以后,咒就固定。
完整版本是这样的: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利哆,毗迦兰帝,阿弥利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牛啊牛,你吃草,我吃肉,今世欠你的,来世还你。你走得快,不疼。我手稳,一刀便。你往生,我也往生,咱们一起去个好地方。路远,多喝热汤。"
一共三十多句。前面十句是梵音,中间八句是自己编的,最后一句是从张氏那里学来的。每天杀牛前念一遍,收摊后再念一遍,早晚各一次,一年七百遍,二十四年下来,念一万六千八百遍。
念到第三千遍时,咒成习惯。不念完咒,刀不落。咒是刀先导,刀是咒收尾。两者像一对老夫妻,谁也离不开谁。没有咒,刀就狠不下心;没有刀,咒就无处落脚。咒在刀前,刀在咒后,一前一后,构成他杀牛完整仪式。
念到第六千遍时,咒成自然。像呼吸,像心跳,像眨眼,不用想,自动就来。他杀牛时不用先想一遍咒,咒自己就从心里冒出来,像水从泉眼涌出,像风从山谷吹来。那感觉不是他在念咒,是咒在念他。他是咒容器,咒是他内容。
念到第一万遍时,咒成命。他命里有刀,有牛,有血,有咒。四样东西混在一起,分不开,扯不断,构成他这个人全部。没有刀,他不是屠户;没有咒,他不是宋屠。刀和咒合在一起,才是他。少哪一样,他都不完整。
念到第一万六千遍时,他四十岁。刀慢,咒长。每念一遍,比年轻时多花一倍工夫。但他不缩短,不偷懒,一字一句,完整地念。念完,刀落,牛走,血涌,然后他站在那里,等血流尽,再开始剥皮、开膛、剔骨、割肉。
咒在变,人也在变。
十六岁时念咒,是为不慌。刀还生,手还抖,需要咒来稳住心。那时候咒是他拐杖,撑着他走。
二十五岁时念咒,是为不愧。刀快,手稳,但心还是软,需要咒来挡住愧。那时候咒是他盾,护着他走。
三十五岁时念咒,是为不怕。杀得多,怕得重,夜里做梦全是牛眼睛,需要咒来驱散梦。那时候咒是他灯,照着他走。
四十岁时念咒,是为不怨。不怨天,不怨命,不怨自己杀牛。咒让他接受这一切——接受自己是屠户,接受牛是该杀的,接受业与缘平衡。那时候咒是他路,带着他走。
老和尚说得对,业与缘不冲突。冲突是人心,人心平,业与缘就平。咒就是他心,咒平,心平。
他坐在肉案后头,对着骨头念咒。声音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东市嘈杂,人声鼎沸,但他咒是安静的,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水面上波涛汹涌,水底里石头不动。那安静不是无声安静,是有声安静——咒声在心里回荡,像钟声在空谷回荡,余音不绝。
念完,他睁眼,看见槐树叶子在风中飘。一片叶子落在他肩上,他不拂,就任它待着。叶子知道该落哪儿,他从来不扫。落叶归根,和他念咒一样,都是该发生事。
洛阳东市,从卯时热闹到申时。
东市靠近城墙,卖肉、卖鱼、卖菜、卖布,杂七杂八,应有尽有。城墙根下有一条排水沟,下雨天污水横流,晴天里散发着沤久腐气。那气味不好闻,但东市人习惯,闻不出来。只有外地来客人,才会捂着鼻子快步走过。
宋屠铺子在最里头,靠墙,墙根有一棵老槐树。夏天遮阴,秋天落叶,冬天挡风,春天抽芽。一年四季,槐树都在那里,不说话,不动,只是活着。树下地面被树根拱起,青石板裂了缝,缝里长出草,草又枯,留下枯黄草梗。他不拔草,任它长,任它枯,和对待槐叶一样。
槐树旁边有个卖豆腐摊子。豆腐是李寡妇开的,男人死十年,靠卖豆腐养大三个孩子。豆腐白,嫩,带着一股子豆腥味,和肉腥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味道。李寡妇和宋屠不打交道,但见面点头。有时她收摊晚,他会帮她搬一下豆腐板;他收摊晚,她会帮他照看一下肉案。东市人就是这样,不亲不远,各做各生意,但忙不过来时搭把手。
宋屠喜欢槐树。槐叶苦,那苦味他闻二十年,闻惯。叶子落在肩上,不扫;落在肉案上,不拂;落在地上,任它堆。同行笑他懒,他说:"叶子知道该落哪儿,我不扫。"同行不懂,他也不解释。信佛人有些怪癖,别人不懂,自己懂就行。其实他自己也未必全懂,他只是觉得,落叶和念咒一样,都是自然事。自然事不该人为打断。
东市早晨从卖菜开始。卖菜老王头最早到,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白菜、萝卜、葱、姜、蒜。他从城外菜园来,赶十里路,菜叶上还带着露水。他将车停在东市口,卸下菜筐,一棵棵摆好。白菜帮子白,菜叶绿,像一朵朵没开花。萝卜红,带着泥,泥是新鲜的,有土腥味。葱和姜是配菜,放在筐边,一文钱一把。
然后卖鱼来,挑着两个木桶,桶里装满活鱼,水泼出来,洒一路,青石板上湿漉漉的,能闻到水腥气。鱼是黄河鲤,金鳞,红尾,在桶里游来游去,溅起水花。卖鱼将桶放下,用网兜捞出一条,拍在案板上,刮鳞,去鳃,开膛,动作麻利。鱼鳞飞起来,落在地上,像一片片银色叶子。
然后卖布来,扛着一卷一卷布,青布、麻布、丝绸,各归各摊。卖布将布卷展开,一匹一匹摆好,用手抚平布面上褶皱。青布粗,麻布涩,丝绸滑,三种手感三种价。买布人用手摸,用眼瞧,然后还价,成交。
然后卖脂粉来,盒子小巧,香气浓烈,和鱼腥味、菜叶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说不清味道——东市味道。那味道复杂,浓,像一锅煮很久杂烩汤,什么味都有,什么味都不突出。宋屠闻二十年,习惯。习惯气味不是气味,是空气。
宋屠最晚到。他要等牛送到,然后杀完,将肉整理好,再推车上摊。到东市时,别摊子已经摆好,他是最里头那个,槐树底下,一张肉案,两挂铁钩,三口大缸盛着清水。肉案是榆木的,三寸厚,用十年,刀痕累累,像一张被岁月刻花脸。铁钩挂肉,钩子磨得发亮,钩尖锋利,能钩进肉里三寸不滑脱。大缸盛清水,洗刀用,洗肉用,洗肠子用。三缸水一天换三次,早上、中午、晚上各换一次,保证水清。
他将肉挂上架,骨头入筐,血块摆好,肠子泡在清水里。然后坐下,等客人来。
客人杂。有买一斤后腿肉回去做饺子大娘,有订一头牛办宴席管家,有买两根骨头熬汤寡妇,有买碎肉喂狗小厮。他不管客人是谁,一视同仁,秤准,价实,不多收一文,不少给一两。有人还价,他还一点,不还多——"穷人不买肉,富人也不能趁乱宰人",这是他规矩。
他规矩在东市出名。别屠户缺斤短两,血里注水,骨头缝里塞铁钉,他不干。他肉实打实,血实打实,骨头实打实。客人信他,回头客多。有人从城西跑来找他买肉,说"宋屠肉放心,吃得出草香"。他听,点点头,不多话。他觉得这是本分,不是功德。杀牛讲良心,就像念咒要真心一样,是本该如此事。
东市同行也不讨厌他。他虽然信佛,但不劝别人信佛;虽然念咒,但不干涉别人怎么杀牛。各人有各人刀法,各人有各人活法。他只是将咒念在心里,不念出声,不打扰别人。偶尔有同行来闲坐,递一根旱烟,他接过来,抽两口,说两句天气,说两句肉价,然后各自散去。同行问起他信佛事,他说"信",问为啥,他说"杀业",再问就不说。说多就成说教,他不想说教。
卖菜老王头常来。老王头六十五,背驼得像只虾,但精神好,嗓门大。他坐在宋屠肉案旁边,看着来来往往人,说:"宋屠,你说这世道咋样?"
"不知道。"宋屠说。
"羌人又反,听说杀都尉。"
"听说。"
"你说朝廷打得赢不?"
"不知道。"宋屠说,"我只管杀牛。"
老王头笑,露出一口黄牙。他不再问,只是坐着。两人不说话,一个看菜摊,一个看肉案,各想各心事。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响,几片黄叶飘落,落在两人之间,像一层薄薄帷幕。有时老王头会带一个馍,掰一半给宋屠,宋屠不接,说"吃素",老王头笑他"杀牛吃素",他笑笑,不解释。
卖布女子偶尔也来。不是来买肉,是来旁边收摊布贩那里取货。她左手缺两根指头,但动作快,三根手指卷布比别人五根还利索。宋屠见过她几次,没说话。她不主动搭话,他也不问。东市就是这样,各人做各人生意,各过各日子,互不打扰,但也互不冷漠。有回她路过肉案,停下来看一会儿他挂肉手法,说"挂得好,肉不晃",他说"挂多就稳",她点点头,走。这就够,东市人不需要太多话。
午后东市最安静。日头毒,客人少,摊贩们躲在树荫下打盹。宋屠不睡,他坐在肉案后头,取出平安扣,贴在掌心摩挲。玉温润,猪油滋养后泛着一层淡淡油光。他对着玉说话,说今日杀几头牛,说哪头牛性子好哪头牛性子倔,说羌乱又起肉价又涨。玉听着,不说话,只是温润。他觉得这就够。人活一世,有些话不能对人说的,可以对玉说;有些事不能对人承认的,可以对玉承认。玉是他镜子,也是他佛。玉比人好,玉不评判,只接纳。
傍晚收摊,他将玉收回木盒,塞回案底,然后磨刀。三遍磨完,天黑,念咒,然后扛刀回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东市在变,人也在变,只有槐树叶子落又长,长又落,和他案板上刀痕一样,一年一层,层层叠加,成时间年轮。年轮是树历史,刀痕是他历史,咒是他编年。一年三百六十遍咒,二十年七千二百遍,每一遍都是一年里一个刻度。
## 四 羌乱
永和五年,羌乱又起。
羌人是西边来的,陇西、凉州、金城,那些地方和羌人地界挨着。羌人不服朝廷管,隔几年就反一次,杀官兵,占城池,朝廷再派兵去平。平又反,反又平,反反复复,像一场永远醒不了噩梦。
消息是驿站传来的。都尉死,三个县城被围,朝廷要征西凉兵去平乱。东市人听,有的怕,有的愁,有无所谓。怕是羌人打过来;愁是物价要涨;无所谓是像宋屠这样人,觉得羌人再乱也乱不到洛阳,该杀牛还得杀牛。
但羌乱确实影响他。牛从西域进不来,丝路断,商旅绕道走,外地牛运不到洛阳,本地牛不够杀,肉价翻一倍。以前一斤后腿肉卖十文,现在要二十文。以前一根骨头两文,现在要四文。下水也跟着涨,肠子肚子都贵三成。
客人少。穷人买不起肉,富人嫌贵。宋屠摊位前冷清许多,以前一天杀三头牛,现在一天杀两头,有时一头都卖不完。剩下肉挂在铁钩上,颜色发暗,虽然没有坏,但不好看。他知道,肉放久就不新鲜,放一夜还好,放两夜就有味。所以他宁肯少杀,不杀隔夜肉。
赵员外派管家来问:"宋屠,能不能便宜些?"
他说:"不能。"
管家说:"你这也太贵,别家都降。"
他说:"别家是别家,我是我。"
管家走,去别家。但没过两天,又回来。别家肉注水,骨头里塞铁钉,血里掺面糊。赵员外吃两口,吃出不对,又派管家回来找宋屠。
宋屠将肉包好,递给管家,说:"穷人不买肉,但富人也不能趁乱宰人。"
管家听,没说话,付钱,走。从那以后,赵员外再没去别家。
肉价涨,宋屠日子反而清闲。杀牛少,念咒却长。以前杀一头牛念一遍咒,现在要念两遍。第一遍给牛听,第二遍给自己听。牛少,时间多,咒就越来越长,像一条越拉越长线,将他和牛拴在一起。他念得慢,一字一字,像老和尚当年教他时那样慢。慢有慢好,慢能听清每个字发音,能感受每个字分量。
他开始搓牛皮线。那是从第三头牛皮上裁下来边角料,泡水,刮毛,撕成条,然后一根根搓成线。牛皮线比麻线韧,浸油脂后更耐用。他搓三百尺,卷成捆,挂在肉案旁边。有人买,他就卖;没人买,他就攒着。搓线时候,他手是闲的,心是静的,脑子里可以想事。想咒,想玉,想张氏说的"路远,多喝热汤"。
织工们爱用这种线。特别是那些操作提花机织工,牛皮线穿经线,不断不毛,比麻线强十倍。以前织工们买线要去专门线铺,现在知道他这里有,就常来买。
那女子就是来买线的。
她第一次来,站在肉案前,说:"买线。"
"几尺?"宋屠问。
"五十尺。"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捆牛皮线,递给她。她接过,用三根手指捏住线头,拉一下,试试韧度。那三根手指缺食指和中指,只剩下拇指、无名指和小指。但动作快,灵,比别人五根手指还利索。她将线绕在腕上,量量长度,满意地点点头。
"好线。"她说。
"牛皮搓的。"宋屠说。
"我知道。"她抬起头,看他一眼,"你就是那个信佛屠户?"
宋屠没说话。她也不等回答,笑,付钱,转身走。走几步,又回头,说:"线好,以后常来。"
她第二次来,买三十尺线。这次她没急着走,站在肉案旁边,看一会儿他杀牛。他提刀前闭眼念咒,她站在三丈外,听不见他念什么,但看见他嘴唇在动。
"你给牛念经?"她问。
"念咒。"他说。
"给牛听的?"
"给牛听,也给自己听。"
她点点头,不再问。她看着他将牛剥皮、开膛、剔骨,动作行云流水,面无表情。她不退缩,不捂鼻,只是看着。看一会儿,她说:"你杀牛样子,像在织一匹很大布。"
他不解,看着她。
"每一刀都是一梭子,"她说,"每一根骨头都是一根经线。你在拆一匹布,也在织一匹布。"
他没听懂,但也没问。织工话有织工道理,屠户听不懂,但尊重。
她第三次来,买二十尺线。这次她带一个人来,是个小丫头,帮她扛线。她站在肉案前,等宋屠杀完一头牛,收刀入鞘,才开口。
"宋屠,"她说,"你信佛,牛知道吗?"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
她想想,说:"你说得对。自己知道的,比牛知道重要。"
他看她一眼。这是第一次他认真看她。她四十来岁,脸上有皱纹,但眼神清亮,左手缺两根指头,但动作稳。她不是那种爱说话人,每句话都有分量,像秤砣,砸在地上有响声。她衣服是粗麻布的,洗得发白,但干净。她头发用一块青布包着,露出几缕灰白发丝。
"你织布的?"他问。
"织锦。"她说,"蜀锦。"
"蜀地来的?"
"成都。"她说,"来洛阳讨生活。"
他没再问。蜀地远,路不好走,能从成都来到洛阳人,都有故事。但她故事他不想问,每个人都有自己路,每条路都有自己坎。他杀牛,她织布,都是手艺,都是讨生活,谁也不比谁高,谁也不比谁低。
她将线收好,付钱,转身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宋屠,你念咒,能让牛走好?"
"能。"他说。
"那你也念给我听吧。"她说,"我走夜路,怕。"
他不解,看着她。她笑,说:"开玩笑的。走。"
她走,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宋屠站在肉案后头,看着她消失方向,心里涌出一种说不清感觉。不是喜欢,不是同情,是一种认可——她和他一样,身上有残缺,心里有完整。她少两根指头,他多一块玉;她织布,他杀牛;她们都是手艺人,都明白"少才懂得珍惜"的道理。他知道她为什么说"走夜路,怕"——不是怕黑,是怕命。命像夜路,看不见尽头,不知道下一步是平路还是坑。他念咒,就是为给自己照个亮。
暮色从城墙根漫上来,东市渐散。他将肉案收拾干净,刀入鞘,然后坐在矮凳上,取出平安扣,贴在掌心摩挲。玉温润,猪油滋养后泛着一层淡淡光泽。他对着玉念一遍完整往生咒,念到"路远,多喝热汤"时,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他想起那个织锦女子。她说的"走夜路,怕",是玩笑还是真心?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咒里除牛和张氏,又多一个听人。那个人或许听不见,但他咒会记得。咒记得的,比人记得久。
念完,他将玉收回木盒,塞回案底。然后起身,扛刀,沿着东市青石板路往家走。
路过卖菜老王头摊位时,老王头正在收摊。老王头抬头看他,说:"宋屠,今天那女子是谁?"
"买线的。"宋屠说。
"只是买线的?"
"只是买线的。"宋屠说。
老王头笑,不再问。他弯腰将最后一筐白菜搬上车,推着独轮车走。车轮吱嘎作响,声音在暮色中传得很远,像一首古老歌。宋屠看着老王头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继续走。
暮色中,东市青石板路泛着淡淡灰光。他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石板上,像一条黑色河。远处传来寺庙晚钟声,当当当,三声,悠长老迈。他听着钟声,想起白马寺老和尚。老和尚若还在,也该九十岁。九十岁人,每天还念经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咒每天都不会少。咒是业,也是缘;是刀,也是绳;是杀生代价,也是往生门票。他每天念两遍,早晚各一遍,一遍给牛,一遍给自己。牛听不听得见不重要,重要是他自己听得见。听见咒声,就知道自己还活着;知道活着,就要把咒念下去。
他将刀换一边肩膀,抬头看天。星子出来,稀疏,清冷,像咒语里字,一句一颗,缀满夜空。夜空深,远,看不见底,但星子在,咒声就在。
星子照着夜空,咒声照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