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米。
林深站在半塌混凝土平台上，盯着远处码头转运站模糊轮廓，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不远。灾难前，这是他从办公室走到食堂的距离——五分钟，不用喘气。现在这三百米像一道裂开的地缝，横在他和留守组之间。
横在生和死之间。
低头，看向自己的腿。
右膝伤口在抽痛。不是持续钝痛，每一次抬腿都像有根生锈钉子在关节里搅动。脓液从纱布下渗出，温热，黏腻，顺着小腿流下去，浸湿裤腿。布料黏在皮肤上，每动一下都撕开一层痂。更诡异的是，伤口周围皮肤——那些暗红皮疹，在接触过纯净水后，暂时消退了。肤色恢复正常，只有几处残留细小盐碱结晶般的白色颗粒。
颗粒边缘泛着微弱荧光。
暂时。
他知道，只是暂时的。罗盘在口袋里发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像臭氧般的尖锐气味——能量辐射痕迹。纯净水抑制效果能持续多久？一小时？半小时？
不知道。
只知道，必须走。
林深弯腰，捡起地上空水壶。铁制，表面锈蚀，壶口残留几滴没倒干净的纯净水。水在壶壁上留下蜿蜒痕迹——干涸的泪痕。把水壶塞进背包，背包很轻，除了这个空壶，什么都没有。
地质锤握在右手。锤头沾满凝固暗红黏液，胶水质地。手电筒在左手，光束切开浓雾，照向前方。
路不是路。
是废墟。
混凝土平台边缘已坍塌，露出锈蚀钢筋。平台和转运站之间，一片开阔装卸区。倾倒的集装箱，断裂的钢缆，散落的货箱。地面覆盖一层薄薄咸雨积水，泛黄绿，漂浮油污。积水之间，暗红苔藓般的东西，在缓慢蔓延。
菌毯。
不是井道里那种厚实的、会呼吸的菌毯。薄薄的、像地衣一样贴在地面。表面泛着微弱蓝绿荧光，在浓雾里如鬼火闪烁。林深蹲下，手电筒照过去——菌毯在光束下轻微收缩，像被烫到一样。
没死。
还在生长。从码头深处向四周扩散。
缓慢的、不可阻挡的感染。
能量生命体，已扩散到地面。
林深的心沉了一下。
没停。
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咸腥空气冲进肺里，带着废墟和死亡气味——迈出第一步。
第一步，膝盖传来撕裂般剧痛。
咬牙，没出声。右脚落地，踩在倾斜混凝土碎块上。碎块滑动，踉跄一下，差点摔倒。地质锤撑地，稳住身体。锤头砸在菌毯上，"噗嗤"轻响。暗红黏液溅起来，溅到裤腿。
灼烧般的刺痛。
低头，看裤腿——布料被腐蚀出几个小洞，洞边缘纤维卷曲、变黑。强酸泼过。
不能碰。
林深调整路线，避开菌毯密集区域，沿集装箱缝隙走。缝隙很窄，只能侧身。集装箱表面锈蚀严重，漆皮剥落，露出暗红铁锈。铁锈气味混着咸雨湿气——金属腐烂。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了五十米，前方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摩擦声——低沉的、有节奏的、像什么东西在湿滑地面拖行。从浓雾深处传来，方向不定，时左时右。
林深停下，背靠集装箱，屏住呼吸。
手电筒扫向声音来源。浓雾厚如墙，光束只能照出五六米。再往前，灰白混沌。摩擦声停了。
几秒后，又响起。
更近了。
握紧地质锤。锤头因汗水湿滑。心跳加速，呼吸很稳。盯着浓雾，盯着光束边缘那些缓慢飘动的、絮状雾气颗粒。
颗粒在动。
不是自然飘动。像被什么气流搅动，形成微小漩涡。漩涡在扩大，向他移动。
什么东西，在雾里，靠近。
后退一步，脚后跟踩到松动碎石。碎石滚动，"咔哒"轻响。
摩擦声突然停了。
浓雾里，轮廓浮现。
不是人形。
条状。
暗红的、布满黏液的条状物，从雾里伸出来，像触手，更细，直径只有手腕粗细。在空中缓慢挥舞，顶端分叉——生物触须。表面布满细小的、吸盘般的凸起，吸盘里长着针般的牙齿。
在"嗅探"。
林深盯着触须，大脑疯狂计算。能量生命体的延伸体？新的变异生物？不管是什么，挡在路中间。必须绕开，或解决。
看向四周。
左侧，堆叠集装箱，没有缝隙。右侧，一片开阔地，但覆盖菌毯。后方，来路已被菌毯覆盖。前方，触须在缓慢移动，像在寻找什么。
在找辐射源。
低头，看向手腕——被苏晴左手抓破的伤口，纯净水冲洗过，可能还残留微弱辐射。还有罗盘——在发烫，释放能量信号。
必须隐藏。
从背包掏出空水壶，拧开壶盖，壶口对准手腕伤口，用力挤压——壶壁上残留的几滴纯净水，流出来，滴在伤口上。
冰凉。
刺痛。
伤口周围皮肤，残留蓝绿结晶，开始消退。辐射痕迹被稀释了。
同时，从口袋掏出罗盘。用布条——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层层包裹，塞进背包最深处。布条能隔绝一部分能量信号。
不够彻底。
触须还在靠近。
距离他只有三米。
林深蹲下，从地上抓起一把湿泥——咸雨混着灰尘的泥。糊在手腕上。糊在脸上。糊在衣服上。泥很凉，带着咸腥和铁锈味。
能掩盖气味。也许——也能掩盖辐射。
不知道。
触须停住了。
在空中静止几秒，开始缓慢转向，转向另一个方向——码头深处，菌毯更密集的方向。失去了目标。或被更强辐射源吸引了。
林深抓住机会，从集装箱缝隙钻出去，绕开触须，继续向前。
摩擦声在身后渐渐远去。
松一口气。
没放松警惕。
又走了五十米，膝盖伤口开始流血。
不是渗血。涌血。脓液混着暗红血液，从纱布下涌出来，顺着小腿流下去，滴在地上。每一滴血落在菌毯上，腐蚀出一个小坑。
"滋滋"轻响。
血会吸引它。
咬牙，从背包掏出最后一块干净布——苏晴留给他的，从护士服上撕下来的。用布条勒紧膝盖上方，试图止血。勒得很紧，紧到肌肉开始麻木。
血还在渗。速度变慢了。
必须加快速度。
体力在透支。
从巢穴逃出来，到爬上混凝土平台，再到走这一百米，体力已见底。肺部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玻璃碴。视线开始模糊，眼前景物在晃动。
水中倒影。
停下来，靠在集装箱上，闭眼，深呼吸。
三秒。
就三秒。
然后，继续。
睁开眼睛时，看见了光。
不是手电筒光，不是菌毯荧光。火光——微弱的、橘黄色的火光，从码头转运站方向透出来，在浓雾里形成模糊光晕。光晕在晃动。
有人在里面走动。
留守组。
还活着。
还在等。
心跳加速了。
握紧地质锤，加快脚步，不顾膝盖剧痛，不顾体力透支，冲向火光方向。
距离一百米。
八十米。
六十米。
能看见转运站轮廓了——半塌混凝土建筑，屋顶开裂，墙壁还算完整。破损铁门虚掩，门缝里透出火光。门口堆着杂物——货箱，钢缆，几具穿着工装的骸骨。
骸骨皮肤蓝绿，干瘪。
和井道里那些一模一样。
铁狼团的人，或更早的遇难者。
没时间细看。
冲向铁门，伸手去推——
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张脸出现在门缝里。
赵虎。
脸在手电筒光束下很粗糙——皱纹很深，眼睛很红，嘴唇干裂。手弩抬着，箭头对准门外。看清是林深的瞬间，箭头垂下了。
"林工？"声音嘶哑，带着明显惊讶，"你……一个人？"
林深点头。说不出话。
踉跄走进转运站，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转运站很暗。只有一堆篝火在中央燃烧——废弃木箱和油布点起来的，火焰很小，足够照亮这个约二十平米的空间。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影子。
影子扭曲。诡异舞蹈。
七张脸，在火光下转向他。
大陈蹲在篝火旁，握砍刀，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手臂——被触手黏液腐蚀过的地方——已起水泡，破裂，露出鲜红肉。渗液，混着暗红血丝。
李姐坐在发烧女人身边。女人被铁链和尼龙绳捆着，躺在地上，身体微微抽搐。皮肤已完全蓝绿，古老铜器。表面结晶凸起更亮，明暗交替频率加快——倒计时。更危险的是，铁链锁扣处，出现细微锈蚀。
不是自然锈蚀。酸性物质腐蚀。
老刘靠墙坐着，眼睛半闭，呼吸粗重如风箱。腿伤恶化——伤口再次撕裂，暗红血渗出来，浸湿裤腿。没叫疼，咬着牙，额头青筋跳动。
王姐抱着儿子，跪坐在角落。男孩眼睛半睁，瞳孔涣散，嘴唇无声翕动。小脸惨白，嘴角残留暗红血丝——刚咳出来的。王姐手指紧紧抓着儿子衣服，指关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林深。
眼神空洞。两潭死水。
林深甩了甩头，视线清晰了一些。
七个人。
赵虎、大陈、李姐、老刘、王姐、男孩、发烧女人。
小吴和陈月不在。
还在管道连接层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去的答案。
林深的心沉到了底。
"林工。"赵虎再次开口，声音很冷，"苏晴呢？小吴和陈月呢？"
所有人都盯着他。
目光像针，扎在身上。
林深呼吸，站直身体。膝盖在颤抖，强迫自己站稳。从背包掏出空水壶，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水壶是空的。
壶口朝下，没有一滴水流出来。
死寂。
只有篝火燃烧"噼啪"声，和发烧女人喉咙里断断续续的低吼。
"下面没有水。"林深开口，声音因干涩而嘶哑，"是个陷阱。淡水收集罐……被那东西占据了。它在用水的能量……净化自己。"
顿了顿。
"苏晴……为了让我出来，留下了。"
"留下了？"赵虎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明显嘲讽，"你说得轻巧。我们在这里干等，防着这个——"指向发烧女人，"看着那个——"指向男孩，"要死，结果你就带回个空壶和一句'她留下了'？林工，你的计划呢？你的第三条路呢？"
林深盯着他，没说话。
"我的计划失败了。"最终说，声音很平静，"路走错了。但现在不是讨论对错的时候。苏晴用命换来的路，是'带你们走'。天一亮，必须决定：是冒险下去确认小吴陈月的生死，尝试寻找苏晴的痕迹，还是立刻离开这里，向西。"
"走？"王姐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足够让所有人听见，"我儿子还能走吗？等你们回来，等来的就是一句'没水了，人没了'……"
声音在颤抖。眼神很冷。
像冰。
"王姐……"李姐想劝。
大陈打断。
"她说得对。"站起来，握砍刀，走到林深面前，"林工，等了你这么久，不是等来这个。水呢？人呢？你现在告诉我们，下面没水，苏晴没了，小吴陈月生死不明——等什么？等死吗？"
"我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赵虎冷笑，"用你的罗盘？用你的数据？林工，醒醒吧。这世道，那些东西没用。只有实力有用。我们有实力吗？没有。只有一把砍刀，一把手弩，三支箭，和一个快死的孩子，一个快变异的女人。"
指向发烧女人。
女人似乎听懂了，喉咙里发出低沉野兽般的嘶吼。身体开始剧烈抽搐，铁链"嘎吱"作响。
锁扣处锈蚀在扩大。
"她快挣开了。"李姐尖叫，"赵虎，按住她！"
赵虎没动。
盯着林深，眼睛里的愤怒像要喷出来。
"林工，你选。"他说，"现在，立刻，选。是下去救人，还是走。如果你选救人，我跟你下去。如果你选走，我们现在就走。但如果你再犹豫——"
顿了顿，声音更冷：
"我就自己选。"
死寂。
更深的死寂。
篝火在燃烧，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某种审判。
林深看着赵虎，看着大陈，看着李姐，看着老刘，看着王姐，看着男孩，看着发烧女人。
七张脸。
七种绝望。
而他，带回了一个空水壶，和一句"她留下了"。
信任，像脆弱的玻璃，在这一刻，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天亮前。"林深最终说，声音很轻，很清晰，"天亮前，我会做出决定。现在，所有人休息。轮流警戒。"
转身，走到角落，靠着墙滑坐在地。
地质锤放在身边。手电筒关掉。
黑暗吞没了他。
只有篝火光，在远处晃动。
最后的希望，正在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