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卷：向阳而生
## 第72章 我们领养个孩子吧
温景然说那话的时候，苏宸正背对着他洗碗。水开得挺大的，哗啦啦响，温景然就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那杯水早就凉透了，也没喝。外面天全黑了，远处那些高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他就盯着苏宸的背影看。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他穿过好多回了，袖子习惯性卷到小臂上面。还有他手指上那枚戒指，刻着"宸然"两个字，水槽上面的灯一照，反出细细一溜银光来。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普通的晚上。但温景然忽然就开口了。
"苏宸，我们领养个孩子吧。"
水声没停。苏宸的手顿在那儿，水流打在他手背上，溅出一些小水花。他没关水龙头，也没转过身来。温景然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肩膀那块儿僵了一下，像被人按了暂停。
温景然也没催，就那么靠着门框等。
过了一会儿苏宸才把水关了，转过身，脸上表情有点说不上来。"景然，你说什么？"
"领养个孩子。我们的孩子。"温景然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咱俩生不了，但能养啊。"
苏宸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怎么忽然想这个？"
温景然认真想了想这个"忽然"。然后他说："不忽然。其实想了挺久了。从你开诊所那会儿就开始琢磨了。你帮了多少小孩啊，周阿姨那个孙子，林月隔壁邻居家那个，还有好些你连名字都没记的。你对人家孩子比人家亲爹妈还上心。"他声音低了一点，"苏宸，你当爸肯定行。"
苏宸眼圈一下就红了。他想说什么，张嘴又没说出来。
"你先听我说完。"温景然往前走了一步，站他跟前。"我知道你怕什么。怕自己当不好，怕以前那些事影响到孩子，怕半夜做噩梦把孩子吓着。但你不会的，你不是以前那个苏宸了，你变了，你知道怎么对别人好了。"
苏宸眼泪掉下来了。温景然伸手给他擦了。他手有点凉，擦得也不太仔细，反正就胡乱抹了两下。
"咱俩一块儿，"温景然说，"你教孩子道理，我教孩子做饭。你教孩子怎么变勇敢，我教孩子怎么变温柔。"
苏宸吸了吸鼻子，把他拽怀里了。"景然。"
"嗯。"
"你这些，什么时候想好的？"
"每天晚上。你睡着以后。"
苏宸胳膊收紧了。"景然。"
"嗯。"
"行。咱领。"
沈亦辰是第二天来的诊所。他坐沙发上，手里端着杯水，听苏宸和温景然坐对面把这事儿说了。他半天没吭声，久到窗户外面那片阳光从这头慢慢挪到了那头。
"你俩真想好了？"
"想好了。"温景然说。
沈亦辰扭头看苏宸。"苏医生，你以前不是说你烦小孩吗。"
苏宸耳朵尖有点红。"那是以前。"
"现在呢？"
苏宸偏头看了温景然一眼。"现在觉着，家里有个小孩也不错。"
沈亦辰乐了，点了点头。"我认识福利院的人，帮你们问问。"
陆庭远是晚上才知道的。当时他们正吃饭，陆庭远筷子夹着菜，听完那话停了老半天，菜都凉了。
"你们要领养孩子？"
"嗯。"
陆庭远低头扒了口饭。"苏医生，你肯定能当好爸爸。"
苏宸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陆庭远抬起头。"你对我挺好的。对一个不认识的人都能那样，对自己肯定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苏宸眼睛又酸了。"陆庭远。"
"嗯。"
"你也一样。你以后也会是好爸爸。"
陆庭远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又低头吃饭了。但那口饭他嚼了很久。
福利院在城北，开车得四十多分钟。苏宸和温景然去的那天下着小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跟洒水车喷出来似的。苏宸打着伞，温景然贴着他走，俩人的肩膀挤在一块儿。伞沿滴下来的雨水砸在地上，溅起一些细碎的水花。
"紧张？"苏宸问。
"不紧张。"
"你手心出汗了。"
温景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有一点点。"
苏宸没说话，把他的手握住了。
福利院是栋三层旧楼，外墙刷的淡黄色涂料，好多地方都剥了皮，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门口有个小院子，院子中间长了棵老槐树，树干挺粗，一个人抱不过来那种，枝叶倒是茂盛。院长姓王，五十多岁，说话带很重的本地口音，热情得有点过头。她带他俩往里走，走廊长长的，灯是暖黄色，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画的画，有的画得像鬼，但颜色涂得挺认真。
"你们想领多大的？"院长问。
"两三岁的吧。"温景然说。
院长点点头，带他们上了二楼。走廊尽头一间活动室门敞着，里面十来个小孩，有的搭积木，有的趴地上翻图画书，还有几个在追着跑，吵得很。苏宸站在门口，目光从一张张小脸上滑过去，最后停在了角落里。
一个男孩，也就两岁多三岁的样子，一个人坐地板上，手里攥着辆破玩具车。车轱辘都磨秃了，漆也掉得差不多。他不看其他孩子，也不看门口，就那么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把那辆车在地板上推来推去，来回划拉。头发有点长了，挡着半张脸。衣服也大，空荡荡挂他身上，袖口长出来一截。
院长顺着苏宸的目光看过去。"他叫小远，三岁了。去年冬天送来的，爸妈出车祸没了，家里没人能管。刚来那阵子不吭声也不哭，就一个人待着。现在好点儿了，但还是不太理人。"
苏宸没说话，走进活动室，在那个男孩面前蹲下来。男孩头也没抬，继续推他的车。苏宸没叫他，没摸他头，什么也没干，就那么蹲着看他。
过了很久——可能有五分钟，也可能更久——男孩终于抬了一下头，看了苏宸一眼。
那双眼睛太大了，又黑，黑得有点吓人，像两口没底的井。
苏宸心跳漏了一拍。那双眼睛他太熟了。镜子里见过，在自己十六岁的脸上见过。一模一样的闷，一模一样的怕，一模一样的——伸出手之前先缩回去。
"你叫什么名字？"苏宸问他。
男孩没出声。但他没再把头低下去。他看着苏宸，安安静静的，像在看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物种。
苏宸把手伸出去，慢慢地，特别慢地，放在了他头顶上。男孩没躲，也没缩，就那么由着他放。他还在看苏宸，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亮亮的，不是眼泪，更像……
温景然站在门口，眼圈已经红了。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走过来蹲在苏宸旁边，也看着那个男孩。
"小远，"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叫温景然，他叫苏宸。咱俩能跟你做朋友不？"
男孩看看温景然，又看看苏宸，然后又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玩具车。他伸出那两只小手——手指头挺脏，指甲缝里还有泥——把那辆车推到了苏宸面前。
苏宸低头看着那辆破车，没动。
温景然看见他手指尖在抖。
然后苏宸轻轻把那辆车推了回去。
"你留着吧，"他说，嗓子也哑了，"我以后天天来看你玩。"
男孩看着被推回来的车，又看看苏宸。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他把那辆车抱回了怀里，抱得挺紧的。
办手续跑了两个月。民政、公安、福利院来回折腾，表格填了一摞又一摞，审批等了一个又一个。温景然说比结婚还累，苏宸说结婚又没办过手续。温景然说那还不是你欠我的。
苏宸顿了一下，说："补。"
温景然乐了。"怎么补？"
苏宸想了想。"再结一次。"
温景然瞅他一眼。"拉倒吧，一次就够了。"
苏宸也笑了。
小远搬过来那天是秋天，天好得不像话，太阳明晃晃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了满树花，金灿灿的小瓣儿被光照得跟点了灯似的。苏宸和温景然在楼下等着，沈亦辰和陆庭远也来了。沈亦辰抱了束向日葵，陆庭远拎着个新书包，里头还塞了两本图画书。
车到了，院长牵着小远下来。他穿了身新衣服——白衬衫、蓝牛仔、黑运动鞋。头发也剪短了，露出整张脸来，瘦是真瘦，下巴尖尖的。表情还是那样，不笑也不哭，就站着看面前这四个人。
苏宸蹲下来，跟他平视。"小远，我来接你回家了。"
男孩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家？"
"嗯，家。"
男孩歪了歪头，像在琢磨这个词到底什么意思。然后他伸出手，抓住了苏宸的手指。手小小的，凉凉的，指甲剪得挺整齐，估计是院长给收拾的。
苏宸把那只小手握住了。"走吧。"
小远的房间是俩人提前收拾好的，墙刷的浅蓝，窗帘白的，床单上印了小汽车图案。书桌上那盏台灯是黄色的，开关做成小熊脑袋的样子，一按小熊鼻子灯就亮了。温景然还在墙上贴了几张画，动物的、星星的、月亮的，贴得歪歪扭扭，有一张角还翘起来了。
男孩站在房间正中间，仰头看那些画，看了好一会儿。
"喜欢吗？"温景然蹲下来问他。
男孩没回答。他把目光从画上收回来，落在温景然脸上。"你……住这里？"
"对啊，我也住这里。我跟苏宸都住这里。以后咱们仨是一家人。"
男孩想了想。"家人是什么？"
温景然鼻子一酸。他没说什么"陪你吃饭陪你睡觉"那种话，就看着男孩的眼睛，慢慢地说了句："家人就是……你半夜醒了，不会害怕，因为旁边有人。"
男孩就那么看着他，好像在掂量这话是真是假。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温景然的脸。手还是凉的，但温景然觉得脸上那块儿烫烫的。
那天晚上苏宸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小远来了。三岁。不爱说话。他送了我一辆玩具车。"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他眼睛跟我十六岁那年一模一样。"
温景然洗完澡出来，头发滴滴答答还滴水。他走到苏宸身后，苏宸啪地把日记本合上了，没给他看。温景然也没要，就把下巴搁他肩膀上，头发上的水蹭了苏宸一脖子。
"小远睡了？"
"嗯，睡了。"
"哭没哭？"
"没有。闭眼就着了，跟多久没睡过整觉似的。"
温景然把脸埋进苏宸后背的衣服里。"苏宸。"
"嗯。"
"你是他家了。"
窗外桂花树的影子落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苏宸没吭声，但他又把日记本翻开了，在最后一行多写了一句话。
温景然没问写的什么。但他心里有数。
（第五卷第七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