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1章 康复者的微笑
林月寄了封信过来。手写的。
苏宸拆信封的时候，温景然正好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杯水。苏宸把信纸抽出来，纸有点皱，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压得特别重，像是怕写轻了纸就跑了似的。
信不长，就一页。
> 苏医生，我搬家了。新家有个小阳台，能看到对面公园。每天早上我就坐阳台上晒太阳，想起来你跟我说的那句——"太阳晒多了，晚上好睡。"现在真睡得着了。不做噩梦了，也不半夜惊醒了。
>
> 交了个新朋友，隔壁邻居，一个老太太，一个人住，养了只猫。她教我织毛衣，我教她用手机。老太太眼睛不好，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也不扶，就眯着眼看我按屏幕，嘴里念叨"这么小的字你们年轻人怎么看得见"。
>
> 上周去医院复查，医生说身上的伤都好了，没留后遗症。但我知道心里那块的伤还差得远。有时候还是会怕，还是能梦见那个人。但醒过来看见阳台上的阳光，就没那么怕了。
>
> 苏医生，谢谢你。谢谢你那天递名片给我，谢谢你帮我报警，谢谢你让我住你朋友的公司。你是第一个没问我"你怎么还不走"的人。你知道的，走这件事，没那么容易。
>
> 苏医生，我笑了。你看见了吗？我笑了。
苏宸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温景然站在他旁边也看完了，站着没动，过了半天才吸了下鼻子。
苏宸把信折好揣进口袋。"她笑了。"
温景然嗓子有点紧："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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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苏宸给林月拨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苏医生？"林月的声音听着有精神了，像刚睡了个好觉那种。
"信收到了。"
"嗯，收到了。"
"你笑了。"
"嗯，笑了。"
苏宸顿了一下。"林月，你做得真的挺好的。"
电话那头没声了。只有呼吸声，有点急，像是在使劲憋着什么东西。苏宸也没催，就那么举着手机等着。
好一会儿，林月才开口，嗓子哑了一层："苏医生，我想请你吃顿饭。当面谢谢你。"
苏宸想了想："别谢我。你要谢就谢景然，他陪你唠了那么多回。"
林月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传过来脆生生的："行。请你们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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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苏宸跟温景然提这事的时候，温景然正围着围裙在灶台前面炒菜。铁锅碰着锅铲当当响，油星子溅出来滋滋的。
"请咱们？"
"嗯，谢你陪她说话来着。"
温景然把火关了，转过身来，炒勺还拎手里："我真没干什么。就坐那听着。"
"你听了。她需要的就是有人坐那听。"
温景然看了苏宸两眼，忽然说："你不是也一样。你也听了。"
苏宸没接话，走过去从后头把他箍住了。下巴搁他肩膀上。
"景然。"
"嗯。"
"咱俩一块去。"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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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地方在林月新家附近。一家很小的馆子，满打满算五六张桌，但地拖得干净，桌布是那种碎花格的，跟家里似的。
林月比上回见胖了点，脸上有血色了，眼底也没挂黑眼圈。穿了件浅蓝色毛衣，头发扎了个马尾。看着就跟普通大学生一模一样，走大街上谁都不会多看一眼那种。
她瞧见苏宸和温景然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笑了。
那个笑把苏宸弄得愣了一下。说不上来，就是干干净净的，一点苦味都没掺。像春天那种太阳，不烫人，就暖烘烘地糊你一脸。
"苏医生，温医生，快坐。"
苏宸在她对面坐下来："你瘦了。"
"没有，胖了三斤呢。"
苏宸多看了她两眼："气色好多了。"
林月嘴角一弯："嗯，睡好了。"
菜是林月点的，都是些家常的——番茄炒蛋，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碗酸辣汤。她端着茶壶给两人倒水。
"苏医生，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见我说的第一句话？"
苏宸想了想："我说的是'您想聊什么？'"
林月摇头："不是。你说的是——'您没做错任何事。打人的那个人，是他的错。跟您没关系。'"
她眼眶一下子红了，但没哭出来。就那样红着眼眶笑了笑："那天是我两年来头一回听见有人说，不是我的错。"
苏宸没说话。温景然在桌子底下握住他的手，用了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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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苏宸和温景然送林月到她家楼下。一栋老居民楼，六层，外墙刷的那种米黄色涂料，有些地方起皮了，跟头皮屑似的往下掉渣。林月仰头指着三楼一扇窗户。
"就那。能看见公园。"
苏宸跟着抬头看。那窗户拉着浅蓝色窗帘，干干净净的。
"好看。"
林月转过脸看了看他俩，又笑了。"苏医生，温医生，真的谢谢你们。"
"别客气。有事就打电话。"
林月点点头，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背对着他们。
"苏医生。"
"嗯？"
"我会好好的。"
苏宸看着她后脑勺那个马尾辫轻轻晃了一下："嗯。你会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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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车回去的路上，苏宸握着方向盘，温景然坐副驾把座椅往后调了调。路边的霓虹灯一盏盏往后跑，光在挡风玻璃上拉出红红绿绿的影子。
温景然闭着眼靠在靠背上。
"苏宸。"
"嗯。"
"林月笑了。"
"嗯，笑了。"
"是你帮了她。"
"我没帮什么。是她自己帮的自己。"
温景然把眼睛睁开了，侧过头看他："你老这么说。可要是没你，她不会报警，不会搬出来，也不会坐那笑成那样。"
苏宸盯着前头被路灯照得发白的路面，想了半天。
"也许吧。但说到底，是她肯让我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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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家，苏宸没急着下车。就坐驾驶座上发呆。温景然也不催他，就在旁边等着。
"想什么呢？"
"想林月说的。她说她以前不敢笑。你说这人怎么连笑都不敢啊？"
"她说怕。怕笑了就不够惨了，不够惨就没人管她了。"
苏宸沉默了一会儿："后来呢？"
"后来她发现笑了也没人不管她。笑完了反而有劲了。"
温景然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苏宸。"
"嗯。"
"你以前不是也一样。你也不敢笑。"
苏宸转过头看他："我现在敢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宸想了想，嘴角自己就翘起来了："从你从三楼跳下来没摔死那天。"
温景然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苏宸。"
"嗯。"
"你现在就在笑。"
苏宸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还真是往上弯着的。"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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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宸摊开日记本写了一行字：
"林月好了。她笑了。真挺好看的。"
搁下笔琢磨了一下，又添了一行：
"景然说我也笑了。有吗？"
他抬起头对着旁边衣柜门上的穿衣镜瞅了瞅。镜子里的那个人嘴角确实翘着。
温景然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水珠子滴在肩膀上他也不擦，走过来从后面环住苏宸，下巴搁他肩上，潮乎乎的头发蹭着苏宸耳朵。
"写完啦？"
"嗯。"
"写的什么？"
"写林月。写她笑了。写你说我也笑了。"
"你本来就笑了。"温景然说这话的时候下巴一颠一颠的，苏宸觉得肩膀被硌得有点痒。"以前你笑光嘴角动，现在是眼睛也跟着弯。"
苏宸又看了一眼镜子。还真是，眼尾是往下弯的。
"可能是吧。"
他把本子合上，把台灯关了。窗外头的城市还没睡，灯星星点点的，但夜风已经停了。他侧过身面朝温景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脸上还有热乎气儿，是刚洗完澡的那种烫。
"景然。"
"嗯。"
"谢谢你让我笑。"
温景然没出声，把他的手攥住往怀里一带，脸埋在他胸口。
"别瞎谢。"
"晚安，景然。"
"晚安。"
窗外那些灯一盏接一盏灭了。城市慢慢静下来。苏宸听着温景然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渐渐匀了。
他闭上眼。睡得很快，还做了个梦。
梦见林月了。但不是头一回见那个浑身青紫、话都不敢大声说的林月。是今天晚上那个穿着浅蓝色毛衣的、坐在阳台上眯着眼晒太阳的林月。她笑着，跟饭桌上那个笑一模一样，眼睛里头有光。
（第五卷第七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