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卷:痊愈的代价
## 第69章 桂花在风中
林月在沈亦辰公司宿舍住到第三天,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听她声音,稳了不少,不抖了,也不像之前那样每句话都小心翼翼的,怎么说呢,像是一个人总算在水里扑腾够了,把头抬出水面喘上了气。
"苏医生,警察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他被拘留了。他们说证据够,能起诉。"
我握着手机站在诊所窗边。外面那棵梧桐树这几天黄了不少叶子。
"您害怕吗?"
她那边半天没出声。我听见她呼吸声,有点重。
"怕。我怕他出来之后报复我。但是……"
她卡住了。
"但是你更怕你不站出来,他会接着打别人。"我替她把话说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特别轻的"嗯",轻到我差点以为是风声。然后又是好一阵子沉默。我没催她。窗外面那片梧桐叶晃晃悠悠地打着旋儿,慢吞吞落到底。
"苏医生。"她声音又响起来。
"嗯。"
"我不会撤诉。"
我嘴角动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
"林月,你挺勇敢的。"
挂了电话,温景然端杯咖啡进来,头发好像刚洗过,还湿着几缕贴在脑门上。"林月那边怎样?"
"人被拘了。证据够。"
"她不会撤吧?"
"不会。"
"你倒笃定。"
我转着手里的手机。"她说了一句——'但我更怕我不站出来他接着打别人。'后面她没说出来的,我替她补上了。"
温景然把咖啡递给我,杯子烫手,我两只手倒换着接过来。他没急着松手,让杯子在我俩中间顿了半秒。"苏宸,你帮她不少了。"
我嘬了一口咖啡,烫得直吸气。"没。路是她自己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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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太太第三次来,带了盒桂花糕,还有一小瓶自己熬的桂花酱。酱装在那种老式玻璃瓶里,瓶口用纱布扎着,渗出一圈油乎乎的印子。她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搁,往沙发上一坐。这次她没哭。嘴角有那么一点点弧度,不仔细看都瞧不出来。
"苏大夫,我这礼拜没哭。"
我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薄毛衣,领子那里磨得起毛了。
"您自己感觉呢?"
她想了想。"胸口那块石头吧,小了点儿。说不上来。"
我把纸巾盒往她面前推了推,她没接,甚至看都没看一眼。
"苏大夫,你说我是不是快好了?"
"您觉得呢?"
她又想了好一会儿,眉头皱着,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不知道。但我觉得吧,我敢想他了。以前不敢,一想就跟拿刀剜似的。现在敢了。想他做饭那样子,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想他洗碗,边洗边哼歌,调跑到天上去。想他窝沙发里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呼噜打得隔壁都能听见……疼还是疼的。但能忍住。"
我眼眶热了一下。赶紧低头假装在看茶几上那瓶桂花酱。
"周阿姨,您这就算在好了。"
她走了以后,温景然凑过来闻那瓶桂花酱,鼻子都快贴上瓶口了。"她做的?味儿还挺窜。"
"你尝尝。"
他从厨房翻出半个剩馒头,掰开,抹了厚厚一层,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说:"嗯——好吃。甜得不腻。"
我也掰了一块,抹酱,咬下去。桂花味儿在嘴里一下散开,甜丝丝的,后味儿带一丁点儿咸,不知道是她搁了盐还是我舌头的问题。我俩就那么站在诊室里啃馒头,谁也没说话。太阳从窗户照进来,地板上一大片暖黄色的光,空气中飘着细小的灰尘,慢悠悠地浮着。
温景然忽然看我。"苏宸。"
"嗯。"
"你还做噩梦不?"
我想了想。"少了。上礼拜就一回。"
"梦见啥了?"
"梦到陆庭渊。还是那间六十八层的办公室,但他没跳。就坐椅子上,面朝窗户。我走进去,他扭过头看我一眼。没说话。然后我就醒了。"
"你怕吗?"
"不怕。他眼神不一样了。从前是冷的,那天……怎么说,是暖的。"
温景然没接话,只是把手搭在我手背上,没用力,就那么搁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苏宸,你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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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患者是个老爷子,七十多快八十了,老伴走了好几年,儿子在外地,一年回一趟。他来看失眠。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跟台旧机器似的,咔咔咔转不停,关都关不掉。
他坐沙发上,两只手搁膝盖上,手指头微微哆嗦。
"苏大夫,我是不是快死了?"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这么想?"
"睡不着的人,命都不长。"
我摇摇头。"睡不着不会死。但老担心睡不着,确实挺难受的。"
他看着我,眼睛浑浊,眼白泛黄。"那咋整?"
"您白天一般都干啥?"
"坐着。看看电视。发呆。"
"运动吗?"
他摆摆手。"腿不行,走不了几步。"
我琢磨了一下。"那您试试每天下午去院子里坐会儿,就晒太阳。不用走,光坐着就成。"
他半信半疑地瞅我。"晒太阳管用?"
"管用。晒多了,晚上好睡。"
他点点头,嘴里念叨着"晒太阳晒太阳",像怕忘了似的。临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回过头:"苏大夫,你真觉得管用?"
"我觉得管用。"
他走了之后温景然问我:"晒太阳真管用?"
"管用。倒不全是太阳的事儿,是他觉得有人在乎他睡不睡。"我又想了想,补了句,"有时候人就是缺这么一句废话。"
温景然乐了。"苏宸。"
"啊?"
"你变了。"
"变好变坏?"
"变会开假药方了。"
我也乐了。"这方子不假。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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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自己去了趟阿宸的墓地。没让温景然跟着。买了一束白色雏菊,在碑前蹲下来搁好。墓碑上那张照片还是老样子,十六岁的阿宸,白衬衫,嘴角往上挑着,眼睛里那点儿笑意藏都藏不住。
我伸手摸了摸照片上他的脸,指腹蹭过冰凉的瓷面。
"阿宸,我那诊所开起来了。叫'心桥'。景然起的名。"我顿了一下。"头一个患者是个老太太,老伴走了五年,每回来都哭,哭完又笑。第二个是个被家暴的姑娘,报警了,搬出来了,跟我说不会撤诉。第三个是个失眠的老爷子,我让他每天去晒太阳。"
我低头看自己膝盖上的手。指甲有点长了,该剪了。
"阿宸,我现在做的这些,就是你当初让我做的事。好好活着,搭把手帮别人活。谢谢你教我那些,教编程,也教做人。后者我学得不太好,凑合着来吧,好歹还在学。"
眼眶有点发酸,但没掉下来。我硬憋回去了。
"下回我带景然一起来。他没见过你,但他知道你。你那个日记本他翻过,照片也看过。他说你笑起来好看。"
风从坡上吹下来,雏菊的花瓣轻轻晃了晃。我脚边一根草叶子弯了弯腰。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了阿宸。"
转过身走了几步,没回头。风还在吹,花瓣一直在动,远远看着跟谁在摆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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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时候温景然在厨房忙活,抽油烟机嗡嗡响着。他听见门响探出半个身子。"回来了?"
"嗯。"
"去看阿宸了?"
"嗯。"
"他跟你说啥了?"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从背后搂住他腰。他围裙带子硌着我手腕。"他笑了。"
温景然手里铲子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风挺大的。花瓣一直在动。像他在笑。"
他转过身来拿铲子尖点了点我鼻尖,沾了一小点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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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亦辰和陆庭远来了。亦辰拎一袋子菜,庭远捧一束向日葵,黄灿灿的,插在客厅那个旧花瓶里,丑花瓶配鲜花,倒也顺眼。四个人围着桌子涮锅子,电磁炉咕嘟咕嘟响着,白汽往上冒。
"苏医生。"亦辰撂下筷子。
"嗯。"
"林月今天搬走了。"
我正夹一片羊肉,手停了一下。"搬哪儿了?"
"公司附近租了个小房子。她说想重新开始。"
我低头把那片羊肉搁碗里,蘸了蘸料。"她是个狠人。"
亦辰点点头。"嗯。跟你似的。"
我差点被一口麻酱呛着。"跟我似的?"
"你也是狠人。那些事儿你全扛过来了,现在也不怕了。"
我看了一眼碗里那片羊肉,又看了一眼温景然。他在桌下面握住我手,手心热乎乎的。"亦辰说得对。你不怕了。"
我嘴角动了动。"……也许吧。"
吃完亦辰洗碗,庭远擦桌子,水声和碗碟碰撞声从厨房传过来。我和温景然坐阳台上。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光河,慢慢往前淌。
"景然。"
"嗯。"
"林月搬走了。她说她重新开始。"
"你呢?你算重新开始了吗?"
我看着远处那片被城市灯火映亮的夜空,边缘泛着一种奇异的橙粉色。"算吧。每天都在重新开始。"
温景然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脖子,有点痒。"苏宸。"
"嗯。"
"你变了。"
"变好变坏?"
他想了想。"变会开始了。"
我低下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他额头有点凉。"景然。"
"嗯。"
"谢了。"
"谢什么?"
"谢你陪我重新开始。"
晚上我趴在桌上写日记,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今天去看了阿宸。告诉他诊所开了。他笑了。"停了一下又写一行。"风很大。花瓣在动。像他在挥手。"
合上本子搁书架上。温景然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往下滴水,毛巾搭肩膀上。他走到我身后,胳膊从我肩膀两边伸过来环住我。
"写完了?"
"嗯。"
"写啥了?"
"写阿宸。写他笑了。"
他把脸埋在我后背上,声音闷闷的。"苏宸。"
"嗯。"
"明天还去诊所?"
"去。每天都去。有人等着呢。"
"谁?"
"周阿姨。她周三来。"
他笑了,胸腔震动传到我背上。"还有呢?"
"还有你。你每天不都在么。"
窗外面城市的灯还亮着。风好像停了,远处天际线留着最后一抹深蓝。我伸手关了灯,屋里暗下来。我侧过身面朝他,俩人的脸离得挺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尖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苏宸。"
"嗯。"
"你说阿宸在天上能听见你说话吗?"
我想了想。"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笑了。"
温景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掌心带着浴后的潮气。"苏宸。"
"嗯。"
"你笑了。"
我自己摸了一下嘴角。还真是弯着的。
"嗯。笑了。"
第二天早上我从冰箱拿出那瓶桂花酱,抹面包片上。温景然从卧室出来闻到味儿,没说话,坐我对面也撕了块面包,抹了一层。外头太阳照进来,落在餐桌上,玻璃瓶里的桂花酱透出一小片暖黄的光。
我把面包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琥珀色的酱里能看见细碎的花瓣,还有一粒没碾碎的小核。
(第四卷第六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