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痊愈的代价
第68章 诊所的第二个患者
周老太太第二次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盒桂花糕。用保鲜膜裹着，外面包了层旧报纸，报纸上还沾了点面粉，估计是刚做好的。她把盒子搁茶几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苏医生，你尝尝。我自个儿做的，糖放得少，老年人吃太甜不好。"
苏宸没跟她客气，拆了保鲜膜拿起一块。桂花香在嘴里散开，软乎乎的，甜味淡淡的正好。"好吃。"
周老太太笑得眼睛眯起来，眼角那几条褶子挤成一团。"那下回我再做。"
温景然窝在角落那把椅子上，手里攥着个笔记本，封皮都让他捏出印子了。他说好不开口的，就只管听。这会儿他翻开一页，笔尖点着纸面半天没动，又合上了。苏宸瞥了他一眼，他点点头。
苏宸把身子往周老太太那边侧了侧。"周阿姨，这礼拜怎么样？"
老太太想了一会儿。"还行。那天回去之后狠狠哭了一顿，哭完倒头就睡了。这几年没睡过那么沉的觉。"
"梦见他了？"
"嗯。梦见他在沙发上坐着，就那么瞅着我笑。我问他笑啥呢，他也不吱声，光笑。后来我就醒了。"
苏宸把纸巾盒推过去。周老太太没抽纸巾，就那么坐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苏医生，你说他到底笑什么呢？"
苏宸沉默了一下。"他看见您哭了。憋了五年，总算哭出来了。他放心了。"
老太太眼泪流得更凶了，嘴角倒是在往上扯。没出声，让眼泪在脸上随便淌。
时间到了，周老太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苏医生，下礼拜我还来。"
"好。"
"还给你带桂花糕。"
"好。"
等她走了，温景然把笔记本往膝盖上一搁，翻开看了看又合上。"一个字没写。"
苏宸坐到他旁边。"你又不是来写字的。"
"嗯，我听了。她说的话我全听了。"
"那你听出什么来了？"
温景然琢磨了一下。"她就是想要个人听着。听她说她老伴的事儿。不是分析也不是出主意，就是听着。"
苏宸攥了攥他的手。"你听明白了。"
下午那会儿来了个人，没预约，直接推门进来的。一个年轻女的，看着二十来岁，灰色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头发从帽沿底下支棱出来，乱糟糟的。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一看就是刚哭过。她站在门口瞅那块牌子，半天没动。
"这儿看心理的？"
苏宸从里面走出来。"对，您进来说吧。"
她犹豫了一下，迈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温景然倒了杯温水放她跟前。她伸手去握杯子，手抖得水都晃出来了。
苏宸坐她对过。"怎么称呼您？"
"林月。"
"林月，今天过来想聊聊什么？"
她低着头盯着杯子，半天没吭声。外头的光从窗户这头挪到那头，影子在地板上转了个弯。苏宸没催她，温景然坐在角落，手指头抠着笔记本封皮。
"我男朋友打我。"声音轻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苏宸指尖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多久了？"
"两年了。在一块儿两年，打了两年。最开始就是推，后来越打越凶，到现在……"她顿住，把袖子撸上去。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新旧摞在一块儿，远远看着像谁拿颜料瞎涂的。
苏宸盯着那些印子。"报警了没有？"
"报过。警察来了他说没证据，说小情侣吵架。教育两句就走了。回去他打得更狠。"她眼泪掉下来，鼻子吸了两下，拿袖子胡乱蹭了蹭脸。"苏医生，你说我是不是哪儿做得不对？他怎么就非得打我？"
苏宸摇头。"您没做错什么。打人是他不对。"
林月仰着脸看他。"那他怎么不打别人，就打我呢？"
苏宸想了一会儿。"因为他知道您不会还手。他知道您会忍。他知道您会原谅他。"
林月眼泪噗嗤噗嗤往下落。"那我该怎么办？"
苏宸顿了一下。"走。"
"我不敢。他说我要敢跑他就弄死我。"
苏宸盯着她的眼睛。"您信吗？"
林月摇头。"不怎么信。可是怕。"
苏宸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这上边是反家暴热线，二十四小时有人接。他们会帮你。你要是自己打不了，我帮你打。不用一个人扛。"
林月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苏医生，他会被抓进去吗？"
"会。只要你愿意作证，你身上的伤就是证据。"
她又低下头，看着胳膊上那些淤青。好半天没说话。温景然坐在角落，眼眶泛了红，偏过头假装在看窗外。
林月吸了一下鼻子，把脸抬起来。"苏医生，我作证。"
她走以后苏宸站在窗边，瞅着她的背影拐出巷子。温景然凑过来站旁边。
"她真会报警？"
"会。"
"你怎么这么肯定？"
苏宸望着外头白花花的太阳光。"她今天走进来了。走进来就是第一步。"
温景然伸手握了握他的手指头。"苏宸。"
"嗯？"
"你今天帮了她。"
苏宸转过头看他。"她自己帮的自己。"
晚上苏宸给韩铮拨了个电话，把林月的事儿说了。韩铮那边安静了几秒。"我让人去查。情况属实就立案。"
挂了电话温景然端了杯咖啡过来，杯沿还冒着热气。"韩铮怎么说？"
"查，然后立案。"
"能抓着人吗？"
"能。有证据就能。"
温景然把咖啡递过去。"苏宸。"
"嗯。"
"你变了。"
"往好了变还是往坏了变？"
温景然想了想。"变得爱揽事儿了。"
苏宸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这不是揽闲事。"
晚上苏宸在日记本上划拉了两行字——"第二个患者来了。林月，被打了两年。今天她说要走了。"
他搁下笔，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知道她能不能真走成。可是她来了，来就是好的。"
合上本子搁书架上的时候温景然从浴室出来，头发湿嗒嗒地搭在脑门上。他趿拉着拖鞋过来，从后头搂住苏宸的腰。
"写完了？"
"嗯。"
"写什么了？"
"写林月，写她胳膊上那些伤。"
温景然把脸贴他背上。"苏宸。"
"嗯。"
"你会管她的。"
"怎么管？"
"陪着。像陪周阿姨那样。"
隔了两天林月又来了。这次没进屋，就站在门口，脸色比上回好看点，眼睛还肿着，但嘴角有了一点往上的意思。
"苏医生，我报警了。警察来了拍了照做了笔录，说会处理。"
苏宸看着她。"那你今晚上住哪儿？"
林月一下蔫了。"没地方去。他在我家门口堵着呢。"
苏宸愣了一秒。诊所肯定不行，没床位也没那条件。他摸出手机给沈亦辰打电话，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
"亦辰，你公司有没有空的宿舍？"
"有啊，单人间，怎么了？"
"有个患者没地方住，能不能借住几天？"
"行，我让人收拾。"
苏宸挂了电话转过来看林月。"我朋友那儿有员工宿舍，你先住几天。等事情弄完了再说。"
林月眼泪又下来了，这次嘴角是翘着的。"苏医生，太谢谢你了。"
苏宸摆摆手。"别谢我。你今天能过来，是你自己的胆子。"
开车送林月去沈亦辰公司的路上温景然坐副驾，林月一个人坐后头。收音机开着，放一首老歌，女声懒洋洋地唱什么勇气什么重新开始。林月歪着头看窗外，梧桐叶子落了一地，黄澄澄的，车开过去卷起来几片在后头打转。
"苏医生。"
"嗯。"
"你说他能不能改？"
苏宸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不能。"
"为什么？"
"他不想改。不想改的人改不了。"
林月低下头瞅自己胳膊。"那我走了是对的？"
"对的。"
到了地方沈亦辰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穿了件深灰外套，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看见苏宸的车过来他几步跨过来拉开车门。
"林月是吧？我是沈亦辰，苏宸的朋友。"
林月下了车，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谢谢你啊。"
沈亦辰领着人往里走。苏宸和温景然站在楼下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大厅里。
"景然。"
"嗯？"
"你说她能好起来吗？"
温景然抬头瞅了瞅天，晚霞把云染得橘红橘红的。"能。"
"你怎么知道？"
"她来过了。来过了就会好。"
苏宸没再说话。脑子里忽然冒出来周老太太那盒桂花糕，还有她眼角的褶子。又想起来林月胳膊上那些青紫印子。每个人都有自己要付的代价。眼泪也好，伤疤也好，还有走出去那一步。挺疼的，可是不走更疼。
晚上回去苏宸又在日记本上添了一行——"林月报警了，沈亦辰那儿先住着。"
写完搁笔。温景然又从后头搂上来，下巴搁他肩膀上。
"苏宸。"
"嗯。"
"今儿累不累？"
"还行。"
"你帮了俩人了。"
苏宸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我也就是递了张名片打了个电话。真正使劲的是她们自个儿。"
温景然把脸埋进他后颈窝里。"苏宸。"
"嗯。"
"你确实是变了。"
"变好变坏？"
温景然乐了。"变回那个会心疼人的了。"
苏宸也跟着笑了。"也许吧。"
（第四卷第六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