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卷：痊愈的代价
## 第67章 第一个患者
周老太太来那天，雨下了一整夜。苏宸早上迷迷糊糊醒过来，窗外还是噼里啪啦的，那声音细细密密的，听着像有谁在轻轻敲门。他本来想翻个身再赖一会儿，结果一动，温景然搭在他腰上的手就紧了紧，呼吸倒是没乱，睡得还挺沉。苏宸就没动，躺那儿听着雨声，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还有这座城市大清早那种特有的动静——远处有辆卡车轰隆隆开过去了，楼下不知道谁家在炒菜，油烟味儿都飘上来了。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今天是"心桥"正式接诊的第一天。
第一个患者是周老太太，她老伴走了五年了，心里一直过不去。苏宸不确定自己能帮上多少忙，但有一件事他挺笃定的——他会在那儿。
温景然醒的时候，苏宸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动静，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水龙头哗啦哗啦冲东西。温景然趿拉着拖鞋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苏宸穿了件深灰色的旧T恤，系着那条蓝围裙，正盯着锅里的鸡蛋。老实说，他煎蛋的手艺比以前强了不少，至少蛋液倒进去没洒出来，翻面的时候铲子用得也利索了，蛋黄没破。
"早。"温景然打了个哈欠。
苏宸没回头，声音听着有点紧绷："早。今天第一个患者，得早点去。粥煮上了，鸡蛋马上好。"
温景然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苏宸，你紧张不？"
"不紧张。"
"你手心冒汗了。"
温景然没戳穿他，只是轻轻握了一下那只手，然后就松开了，伸手去碗柜里拿盘子。苏宸把锅铲放下，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心："就……一点点。"
温景然笑了一声，把盘子递过去："用不着紧张。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心理医生。"
苏宸扭头看他一眼："你见过几个心理医生？"
"就你一个。"
"那你这结论怎么来的？"
温景然想了想，挺认真地说："因为你把我治好了。"
苏宸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眼眶好像红了一下，但他就那么愣了两秒钟，然后转回去把煎蛋盛进盘子里，说了句："吃饭。"
诊所九点开门，他俩八点半就到了。雨已经停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让雨水洗得油亮油亮的，叶子绿得扎眼。地上掉了几片叶子，湿漉漉地贴在地砖缝里，苏宸拿了扫帚慢慢扫，动作不紧不慢的。温景然在诊室里擦桌子，把窗帘拉开，阳光哗地涌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周老太太八点五十五到的。穿了件深灰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看着像自己缝的那种。她站门口看了看那块牌子，白底绿字，她小声念了一遍："心桥。"
苏宸推门出来："周阿姨，您来了。"
"嗯。说好九点，不能迟到。"
苏宸领她进去，扶她在沙发上坐下。诊室不大，白墙，浅色木地板，窗帘是那种淡淡的蓝。茶几上搁了束康乃馨，红的，温景然早上路过花店顺手买的。旁边还有盒纸巾和一杯温水。
周老太太看了一眼那花，眼神软了软："康乃馨啊。我老伴也喜欢。"
苏宸没坐对面那张医生的椅子，他拖了把矮凳过来，坐得跟沙发差不多高，两人平视着说话，谁也不比谁高一头："周阿姨，今天您想聊聊什么？"
周老太太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那手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活的，骨节粗大，皮肤糙得发亮，指甲剪得秃秃的。她半天没说话，屋子里静得温景然在走廊里走路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小心。苏宸没催她，就在那儿安安静静坐着等。
好久，她终于开口了："聊我老伴吧。"声音是哑的，像沙子磨过似的，"走了五年了。我还是想他。天天想。"
苏宸往前倾了倾身："您跟他过了多少年？"
周老太太抬起头，眼眶一下就红了："四十六年。我二十那年嫁给他，他六十六走的。四十六年啊，半个世纪。"
苏宸嗓子眼有点发紧，他清了清喉咙："您还记得他走那天的事儿吗？"
"记得。咋会不记得。"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砸在手背上，"那天上午还好好的，吃了两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子咸菜。他说今儿天好，去公园转转呗。我说成，等我洗完碗。我把碗洗了，出来看见他坐沙发上等我呢，我就走过去——人已经没了。他说公园……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公园，他以前从来没提过想上哪儿去。"
苏宸把纸巾盒往她面前推了推。周老太太抽了一张，胡乱擦了把脸："苏医生，你说他是不是怪我？怪我洗碗磨蹭，怪我那天没立马跟他走，怪我这一辈子对他不够好？"
苏宸摇摇头："周阿姨，他不怪您。他走的时候在等您，这本身就说明了好多事。一个心里有气的人不会坐那儿等。"
"你咋知道他没气？"
"因为您说了，他在沙发上坐着等。他要是怪您，他可能就走了，也可能催您，但他没有。他等着，是因为他知道您会来的。"
周老太太没说话，眼泪淌得更凶了。她哭了很久，窗户外头那棵桂花树的影子从地上慢慢挪到了墙上。苏宸就坐着，递纸巾，添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哭。后来她不哭了，拿袖子狠狠抹了把脸，红着眼睛看苏宸："苏医生，我心里松快多了。"
"您憋了五年，今天哭出来了。"
她点点头："嗯。哭出来了。"
温景然在走廊里听见动静，走到门口偷偷往里看了一眼——老太太哭得稀里哗啦的，苏宸坐对面，表情倒挺平静。他没进去，站了站，转身去厨房烧了壶水。
咨询差不多五十分钟。周老太太走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但嘴角有那么一点点往上翘的意思。苏宸送她到门口，她转过身说："下周还来。"
"来。哭了这一回，还想再哭哭。"
苏宸抿着嘴笑了一下："好。那下周见。"
老太太走了。苏宸站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温景然走过来站他旁边，半天说了一句："哭得够久的。"
"嗯。五年了，该哭了。"
"你跟着哭没？"
"没有，我就看着她。"
"那你干啥了？"
"递纸，倒水，听她说。"
温景然侧头看他："苏宸。"
"嗯？"
"你是个好医生。"
下午苏宸在诊室里写记录。他写了大半页纸，记了周老太太的情况——丧偶、独居、长期悲伤、没处理完的丧失情绪。最后他没写诊断也没写治疗方案，就在底下写了一行字："今天没用什么技术。就是有个人听她说话。走的时候嘴角翘了翘。"
温景然端了杯咖啡进来放他桌上："沈亦辰和陆庭远晚上过来。"
"来干啥？"
"说看看诊所。他俩之前没来过。"
苏宸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行。"
晚上七点，沈亦辰和陆庭远到了。沈亦辰拎了袋橘子，陆庭远捧了束向日葵，站门口仰头看那块牌子。沈亦辰念了一遍："心桥。这名儿好听。"
陆庭远问："谁起的？"
"景然。"
陆庭远转头看温景然："起得好。"
温景然耳朵尖又红了，假装没听见，伸手去接向日葵："进来进来。"
四个人把诊所里里外外逛了一圈。诊室、咨询室、休息室、厨房、卫生间，都拾掇得干干净净的。沈亦辰站在诊室里看见茶几上那束康乃馨："今天头一个患者？"
"嗯，一个老太太，老伴儿走了五年了。"
沈亦辰沉默了一下："好点没？"
苏宸想了想："好了一点吧。"
"怎么看出来的？"
"她出门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
沈亦辰盯着苏宸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苏医生。"
"嗯。"
"你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了？"
"变会笑了。"
陆庭远一个人站院子里，对着那棵桂花树发呆。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地上影影绰绰的，光斑晃来晃去。他伸手摸了摸树干，糙得很，树皮上全是裂纹，跟他手背上那些疤有点像。苏宸走出来站他旁边，半天没说话。
后来苏宸问了句："陆庭远，想什么呢？"
陆庭远没回头，手停在树干上，声音平平的："想我哥。他要还在，看见你开了这么个地方，大概会说……"
他没说完。
苏宸看着那棵树，替他说了："他大概会说，苏宸，你总算干了件自己想干的事。"
陆庭远又不说话了。好半天，久到苏宸以为这个话题就过去了，他才很低很低地说了句："苏医生，你自己想干的事是啥？"
苏宸认真想了想："帮帮人。"
"帮什么样的人？"
"心里有伤的那种。像你，像景然，像亦辰，像周阿姨，还有——像我自己。"
陆庭远眼眶好像红了一下，但他没接话，只是使劲拍了拍那棵桂花树的树干，跟拍人肩膀似的。
那天晚上四个人就在诊所休息室里吃了顿饭。沈亦辰下的厨，还是那几样拿手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麻婆豆腐、番茄炒蛋。温景然吃了两碗饭，苏宸也两碗，沈亦辰一碗半，陆庭远吃了三碗。沈亦辰盯着他碗看："你今天胃口不错啊？"
陆庭远头都不抬："好吃。"
"哟，什么时候学会说好听话了？"
"没拍马屁。就是好吃。"
沈亦辰乐了："那你多吃，明天想吃我再做。"
吃完饭沈亦辰洗碗，陆庭远擦桌子，苏宸和温景然站院子里看桂花树。月色挺好，把整棵树照得像浇了一层银粉，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有人在说什么悄悄话。
"景然。"
"嗯？"
"你说周阿姨下周还来不？"
"来。她自己说的，还想哭。"
苏宸笑了一下："嗯。还想哭。"
温景然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头："苏宸。"
"嗯。"
"你今天真的挺好的。"
苏宸看他："好哪儿了？"
温景然想了想："你没开药，没写诊断，也没跟她说'你要放下'。你就坐那儿听着。她缺的就是这个，有人听她说。"
苏宸鼻子有点酸，没说话，使劲握了握温景然的手。
回去路上苏宸开车，温景然坐副驾。街上夜景慢慢往后退，霓虹灯在挡风玻璃上拉成一条条彩色的长线。温景然靠着椅背闭着眼，呼吸一下一下的，听上去像是要睡着了。苏宸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到家以后苏宸没急着下车，坐驾驶座上发呆。温景然睁开眼："到了？"
"嗯。"
"愣着干啥？"
苏宸停了一下："想白天的事儿呢。周老太太说她老伴走了以后，她老觉着活着没意思。今天走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活着就是替别人活。'虽然说这话的时候她自己都有点犹豫，觉得自己是不是在讲大道理。"
温景然握住他的手："苏宸，你也是。你也替别人活着呢。而且你已经在这儿了。"
苏宸低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嗯。在了。"
那晚上苏宸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第一个患者。周老太太。老伴去世五年。今天她哭了很久。走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没用什么技术。就是听。听着比说管用。"
写完合上本子塞回书架，温景然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写完了？"
"嗯。"
"写了啥？"
"写周老太太。写她哭了一场，出门的时候笑了。"
温景然把下巴搁他肩膀上："苏宸。"
"嗯？"
"明天还去诊所不？"
"去。每天都去。有人等着呢。"
温景然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苏宸。"
"嗯。"
"你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了？"
温景然笑出声："变会听人说话了。"
苏宸也跟着笑了，转过身把他拽进怀里，低头在额头上碰了一下："晚安，景然。"
"晚安。"
窗外城市灯火星星点点的，风停了，远处天边还剩一道深蓝色的印子。苏宸伸手把灯关了，房间暗下来，他侧躺着面对温景然，温景然也侧过来面对着他，俩人脸凑得挺近，能看见对方睫毛的弧度。
"苏宸。"
"嗯。"
"明天周老太太来的时候我能在旁边听听不？"
苏宸想了想："不行。咨询得一对一。你在休息室等着。"
温景然也没犟："行吧。那我坐休息室，隔着墙听。"
"你想听？"
"想。我想看看你怎么给人做咨询。"
苏宸嘴角弯了一下："那我把门开条缝，你坐走廊里，别出声。"
温景然也笑了："成交。"
苏宸伸手摸了摸他头发："睡吧。"
温景然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了。
苏宸还睁着眼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后来也闭上眼了。
这回他没梦见阿宸。他梦见诊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树底下坐着好多人——周老太太、沈亦辰、陆庭远、温景然，还有他自己。谁也没说话，就坐那儿喝茶看月亮。月亮大得过分，把整棵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地上跟幅泼墨画似的。苏宸在梦里嘴角动了动。
他笑了。
（第四卷第六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