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痊愈的代价
第64章 温景然当心理医生
苏宸陪温景然去咨询室那天，下着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家晾衣服没拧干，水珠漫天漫地地飘。整座城灰蒙蒙的，街上的人都不爱抬头。苏宸撑一把黑伞，温景然走在他右边，两个人胳膊挨着胳膊。伞不大，总有一边肩膀会淋到，苏宸就把伞往右边偏了偏。温景然注意到了，没吭声，只是往他身边又靠了靠。伞沿的水一滴一滴砸在人行道的砖缝里，啪嗒，啪嗒。
"紧张？"苏宸忽然问。
温景然没看他，盯着前面那栋旧写字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不紧张。"
"你手心出汗了。"
温景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好吧，有一点。"
苏宸没说话，直接把手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指。温景然的手指凉凉的，苏宸的掌心是干的，热乎乎的。"我在呢。"苏宸说得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等你。"
咨询室在五楼。没电梯，得爬。楼梯间那个声控灯你知道吧，就是那种你咳嗽它不亮、非得跺一脚才肯亮的脾气。苏宸上去的时候轻轻跺了跺地，灯亮了，昏黄黄的，照得墙上那些小广告的字都糊成一团。温景然走前头，苏宸跟后头，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楼道里弹来弹去，空空地响。
前台坐了个扎马尾的姑娘，看见温景然就笑了一下。"温先生来啦，李老师在里头等您呢。"她目光一转，看见后面跟进来的苏宸，顿了一下，"这位是——"
"我爱人。"温景然说这话的时候没犹豫，口齿很清楚，"他能一块儿进去吗？"
姑娘眨了眨眼，说"我问问"，就起身去敲咨询室的门了。过了不到两分钟出来，点点头说李老师同意的。
咨询室不大。一组浅绿色的布沙发，坐上去软塌塌的，弹簧大概有些年头了。窗帘是白色的，透光，外面的天光漫进来，把茶几上那束满天星照得灰扑扑的——也可能是花放久了。李敏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看见苏宸进来，站起来伸手。
"苏医生，久仰。"
苏宸跟她握了一下。"李老师，打扰了。"
"坐吧，别客气。"
苏宸和温景然并排坐在长沙发上。李敏给两人各倒了杯温水，玻璃杯，放在那种藤编的杯垫上。她坐下的时候膝盖并拢，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温景然。"温先生，今天是你爱人陪你来的。你是想让他在这儿坐着，还是让他去外面等？"
温景然扭头看了苏宸一眼。"在这儿。"
李敏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行。那今天想聊点儿什么？"
温景然低下头。他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刻着"宸然"两个字的，窄窄一圈银色的环——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折出一小截亮线。他没马上开口。那几秒钟里，我猜他脑子里大概转了好几个念头，最后挑了个最难的。
"……聊苏宸。"他说。
"聊他什么？"
"聊他的病。"
苏宸坐在旁边，手指猛地攥了一下。他没看温景然，眼睛盯着茶几上那束满天星，喉结上下滚了滚。温景然感觉到了——可能是感觉到了苏宸的手指僵了一下——就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苏宸有PTSD，"温景然说，声音有点涩，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但他没停，"创伤后应激障碍。他晚上老做噩梦，梦见以前的事。睡不好，吃饭也没胃口，整个人瘦了一圈。我看着他那样，心里特别难受。可我帮不上忙，我不是搞心理这行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拉他一把。"
他说完这段话，嘴唇抿了一下。我看见他眼眶已经泛红了，但他硬撑着没让泪掉下来。
李敏听完，没急着接话。她顿了两三秒，才开口，声音平平稳稳的。"你觉得你需要帮他？"
"我想帮他。"温景然说。
"你是他的爱人，不是他的医生。你能做的，是在他需要的时候陪着他——你已经在做了。"
温景然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他使劲眨了两下，没用。"够吗？"他问，嗓子眼儿里像塞了团棉花。
李敏没回答他。她转头看了苏宸一眼，语气缓了缓。"这个答案啊，可能得问他。"
温景然转过头。苏宸的眼睛也是红的，但他在笑——那种嘴角勉强往上牵了一下的笑。"够了。"苏宸说，声音有点哑，"景然，真的够了。"
温景然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他自己手背上。苏宸伸出手去擦，拇指蹭过他的颧骨，湿漉漉的。李敏坐在对面，既没有递纸巾，也没有开口安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那会儿我觉得她做得挺对的，有些时候，人需要的不是被安慰，只是被允许当着别人的面哭一场。
咨询结束出来的时候，雨居然停了。天还是灰的，但云层裂了一道缝，光从里头漏下来，打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看着跟谁不小心撒了一地碎玻璃似的。温景然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仰着脸看天。我就站在他旁边，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
"苏宸。"
"嗯。"
"你说我能不能好？"
苏宸偏过头看他。"能啊。因为你已经在变好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今天哭了。"苏宸说，"你以前在别人面前从来不哭的。"
温景然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鼻尖红红的。"我没哭。"
"你明明在哭。"
"我那是高兴。"温景然嘴硬。
苏宸没跟他争，伸手一把把他拽进怀里。"高兴就笑啊，你哭什么。"
温景然把脸埋在苏宸的肩膀上，闷闷地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把苏宸那件灰毛衣的肩头洇湿了一小片。苏宸也没躲，就那样抱着他，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那天晚上沈亦辰和陆庭远来了。沈亦辰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塞着几把青菜、一盒豆腐、还有半斤五花肉。陆庭远跟在后头，捧了一大束向日葵，黄灿灿的，跟个大太阳似的。俩人在门口换鞋的工夫，沈亦辰就嚷嚷开了："今晚吃火锅啊，我买了肉，别跟我客气——"他看见温景然的眼睛还有点肿，愣了一下，但啥也没问，把菜拎进厨房开始洗。
陆庭远把向日葵插进花瓶里，摆在餐桌正中间。那花颜色太亮了，衬得整个客厅都热闹了几分。
电磁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锅底翻着浪，四个人围着桌子坐着。苏宸给温景然碗里夹了一片毛肚，温景然低头吃了。
"苏医生。"沈亦辰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嗯。"
"你今天陪景然去咨询室了？"
"嗯。"
"咋样？"
苏宸想了想，筷子尖戳着碗里的蒜泥。"挺好的。看他哭，比他憋着好多了。"
沈亦辰一听，扭头看温景然。"景然，你哭了？"
温景然的耳尖一下子红了。"没有。"
"你眼睛还红着呢。"
"风大。"温景然说。
沈亦辰"噗"地笑出来。"对对对，风大，今天风可真大——"他一边说一边往锅里下了盘肥牛，筷子在汤里搅了搅，"快吃肉，肉老了就不好吃了。"
吃完饭沈亦辰洗碗，袖子撸到胳膊肘，水龙头开得哗哗响。陆庭远拿了块抹布擦桌子，把掉在桌角的几片菜叶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苏宸和温景然搬了两把椅子坐到阳台上去了。
城市在脚下铺着，万家灯火，一格格亮着的窗户，像谁在夜里撒了一把碎金子。风凉了，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儿。温景然裹了条毯子，只露一张脸在外面。苏宸坐他旁边，右手覆在他的左手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苏宸开口。"景然。"
"嗯。"
"你以后还去咨询室吧？"
"去。"温景然望着远处，"每周都去，一直到不用去了为止。"
苏宸侧过脸看他。"你变了好多。"
温景然偏过头来。"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苏宸想了想。"变勇敢了。"
温景然没说话，把脑袋歪过来靠在他肩上。过了一会儿他说："苏宸，你也是。你也变勇敢了。"
那天夜里苏宸坐在书桌前写日记。他那本日记本皮都磨白了，翻开的时候有一股旧纸的味道。他拿笔写："今天陪景然去咨询室。他哭了。比从前勇敢。"
温景然从浴室出来，头发湿哒哒的，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他走到苏宸身后，弯腰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肩膀。
"又写日记？"
"嗯。"
"写啥了？"
"写你啊。写你今天哭了。"
温景然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苏宸，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温景然想了想。"变会写我了。"
苏宸笑了，伸手握住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景然。"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在。"
温景然把脸埋进苏宸的后颈窝里，闷闷地说："你本来就在啊。你是我爱人。"
苏宸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温景然刚洗完澡，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柠檬味儿的，有点冲。头发梢还在滴水，苏宸伸手帮他把那滴水抹掉了。他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
"景然。"
"嗯。"
"我爱你。"
温景然的眼眶又热了，但他这回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吸了一下鼻子。"我也爱你。"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歌，隔了几栋楼，隐隐约约的旋律飘过来，听不太清是什么曲子。远处的天际线上还剩最后一条深蓝色的线，薄薄的，像用彩笔描上去的。苏宸伸手关了灯。房间暗下来，只剩楼下的路灯投进来一小块橘黄色的光，落在天花板上。
他侧过身面朝温景然。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苏宸能看见温景然睫毛上挂着的一粒细小的水珠。
"苏宸。"
"嗯。"
"明天你还陪我去咨询室吗？"
"陪啊。"苏宸的声音在黑暗里低低的，"每周都陪。一直到你不用去了为止。"
温景然的嘴角弯了一下，在黑暗里看不见，但苏宸能感觉到他笑了。
"好。"
苏宸把他拉进怀里，下巴贴着他的额头。"晚安，景然。"
温景然在他胸口蹭了蹭。"晚安。"
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但他们的房间暗下来了。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慢慢变匀了。
（第四卷第六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