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卷：痊愈的代价
## 第63章 身份互换
苏宸那咨询做到第七周的时候吧，温景然也坐不住了。他找了一间，但不是苏宸去的那间，是别人介绍的另一个咨询师，在城北。他没跟苏宸说，自己请了半天假，公交坐了快四十分钟，换了一趟，下车又走了五六百米。那楼外表看着还挺新，进楼道才发现没电梯。五楼。声控灯坏了两层，他摸着墙上的楼梯扶手上的漆皮走上去的。
门口挂的牌子写着"李敏心理咨询"几个字，掉了漆。前台一个姑娘，脸上两酒窝，抬头问他约了没。他说约了，报了自己名字。姑娘翻了翻一个活页本，领他往里走，指了间屋子让他先进去等。
里头不大，沙发倒是挺软和的，浅绿色，茶几上放着个白瓷瓶，里头插的是满天星——也不知道真的假的，看着蔫了吧唧的。窗帘是那种遮光帘，没全拉上，下午的太阳打进来，屋子还行，不算暗。空气里有股味儿，甜丝丝的，后来他反应过来可能是那种插电的香薰，那种二三十块钱的便宜货味儿。
李敏进来的时候他正盯着那瓶满天星发呆。
"温先生？等久了吧。"
"没，刚到。"
她四十多岁，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笑起来嘴角往下压的那种，不是标准的职业假笑。她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里，给他倒了杯水，是一次性纸杯，放在他跟前的茶几上。她说第一次来吧，不用紧张，在这儿你不是谁的伴侣不是谁的员工不是谁的家人，你就是你。想说啥说啥，不想说就不说。
他握着那纸杯，大拇指在杯壁上刮了两下。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从哪儿说。
她说那就说你今天为啥来的。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苏宸。说他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做噩梦，睡不好，吃不下，整个人跟被抽走了一层似的。他看着难受，又帮不上忙——你想想，你就看着一个人在那儿沉下去，你想拉他一把但你自己压根不会游泳。
"我就是想学怎么让自己不那么难受。"
李敏点了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两笔。她说你帮不了他，这事儿本来就不是你能解决的。你能做的就是陪着。她后来说了一句让他印象挺深的话，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安慰，她说他需要医生，但他更需要你晚上回去给他留的那盏灯。
他当时没忍住，眼眶确实热了一下。
从那儿出来天都快黑了。秋天的天黑得早，他站在楼底下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香薰味儿好像还沾在衣服上，他说不上来是好闻还是不好闻。手机震了，苏宸发消息问他晚上吃啥他买菜。他想了一下，回了"火锅吧，家里吃"。
等回复的功夫他在路边买了一包糖炒栗子，揣在兜里暖手。
到家的时候苏宸已经在厨房忙了，电磁炉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清汤红油两格。台面上摆了牛肉片羊肉卷虾滑毛肚鸭肠，还有金针菇白菜土豆藕片宽粉。真不知道他一个人怎么拎回来的。
"买这么多啊。"温景然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剥了个栗子递过去。
苏宸没伸手，就着他手咬走了。"亦辰他俩也来。"
温景然乐了。"那俩怎么又来了。"
"他们在家闷得慌。"
这话倒不假。沈亦辰和陆庭远七点到的，提了一兜橘子，还有一把向日葵，向日葵拿报纸裹着，报纸上都洇了水印。他们把橘子搁冰箱顶上，把花插进花瓶——就是那个原先插满天星的花瓶，枯了的满天星被苏宸扔了——然后四个人围着电磁炉坐下。
蒸汽糊了半扇窗户，屋里一股牛油味儿。
沈亦辰涮着羊肉，头也不抬地问苏宸最近还做噩梦不。苏宸夹菜的手顿了一秒，说少多了，一周一两次吧。沈亦辰说以前呢。苏宸说以前天天做。沈亦辰就没再往下问，给他碗里又添了一勺虾滑。
温景然在桌子底下握着苏宸的手，苏宸没看他，但手掌在他手心里慢慢收紧了。那种紧法儿挺实在的，你能觉出来他不是紧张，是回应。
吃完沈亦辰主动去洗碗，陆庭远跟过去擦灶台。温景然和苏宸坐到阳台上去透气。阳台上风挺凉，温景然裹了条毯子，苏宸坐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捏着他的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搓。
"你今天去哪儿了？"苏宸突然问。
温景然手指一紧，说去书店了。
"买啥书了？"
"没买，就看了看。"
苏宸没接话。停了几秒，温景然低头认了。"你咋知道的。"
"你身上有股味儿，那个香薰的味道，我那儿也有类似的。"苏宸声音不重，"你去咨询室了对吧。"
温景然鼻子一酸，眼泪没兜住。"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是怕你——"
"怕我担心？"苏宸把他连人带毯子往怀里带了带，"景然，你去我不生气。你为我去的我知道。但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温景然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着声说其实也是为自己去的。
苏宸问他为啥。
"因为看着你难受我也难受。我睡不着你翻个身我就醒，你说梦话我就听你说啥——我怕有一天你醒了不记得我。"
苏宸当时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声音有点哑，他说"我不会不记得你，永远不会"。
那天晚上苏宸在日记本上写："景然也去咨询了，他说是为了自己。"写完他合上本子，关了灯躺下。温景然侧躺在他边上，呼吸均匀地打着小呼噜，他以前不打呼噜的，大概最近太累了。
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小条，正好落在温景然眉毛上。苏宸侧过身看了他一会儿，叫了声他名字。他没醒，但手在被子底下摸过来，攥住了苏宸的手指头。
苏宸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他手比温景然凉一点儿——嘴角弯了一下。
他闭了眼。那晚上他没梦到阿宸，没梦到那个老跟在他屁股后头叫哥哥的小孩儿。也没梦到陆庭渊——那个把烟头按熄在他手背上的人。他梦到的是厨房，锅里的水烧开了，噗噗地往外溅，温景然背对着他在那儿下面条，他从后头环过去抱住他腰。温景然说面要坨了，他说坨了就坨了呗。
然后谁都没动。
锅里的水后来快烧干了。
温景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问他开心不。他说开心。
代价是啥呢。就是你再也装不了自己啥都不怕了。但两个人一起扛着，那重量到底能轻一半。
（第四卷第六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