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PTSD**
秋深了。算起来,温景然跳楼那天到现在,差不多十一个月了。苏宸的心理咨询已经跑到了第四周。每回周三上午去,还是那套流程——坐那张米色的布沙发,手里捏着一杯凉白开(他没跟她说过他不爱喝热水),对着那个戴圆眼镜的女人说话。他说的东西慢慢开始跑野了。不光是那些梦,还有过去的事儿一股脑往外涌。他说了阿宸咽气那天他其实在查房,手头管着三个术后病人,护士来叫他过去的时候白大褂口袋里的听诊器还晃来晃去。他说了陆庭渊第一次约他在一家粤菜馆见面,他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是温景然头一晚帮他挑的。他还说了温景然从三楼跳下去的时候,他那个角度刚好看见阳光从那人身后穿过来,他的手一直在抖,抖得连外套拉链都拉不上。每一件事都抠得特别细,像刻在骨头缝里了,痒,又挠不着。
咨询师问了一句:"这些事儿,你觉得对你影响最大的是啥?"
苏宸闷了半天。"不敢停。"
"不敢停?"
"一停下来,脑子就转。一转,就疼。翻来覆去地想阿宸那会儿的事。"
咨询师盯着他看了两秒。"那你现在,停下来了没有?"
苏宸没回答。他歪头望着窗户外面那棵梧桐,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有一片贴玻璃上黏了一会儿才滑走。"在学吧。"他说。
第五周那次,他在那间屋子里哭了。哭得挺难看的,不是那种安安静静掉眼泪,是从嗓子眼儿最深处挤出来的动静,闷闷的,呜咽着,像条被车轧了腿的流浪狗。他在那哭阿宸、哭陆庭渊、哭手术台上推出去就再没推回来的病人——那些他使了浑身劲儿还是没拽回来的人。咨询师就坐在对面那张椅子上,没递纸,也没说"没事别哭"。她就那么坐着,等他自个儿把那股劲儿卸完。哭了很久。久到窗台上那道光从左手边挪到了右手边,像蜗牛爬了半张桌子似的。苏宸终于收住了,抬起袖子囫囵蹭了一把脸。
"我有日子没这么哭过了。"他嗓子是哑的。
"上一次是啥时候?"
苏宸想了一下。"温景然跳楼那天。"
"多久了?"
"快一年了。"
咨询师把桌上的纸巾盒往他那边推了一下。"苏医生,你又不是铁打的。你浑身上下都是肉长的。肉长的东西就会疼、会流血、会留疤。不用老跟自己说没事。"
苏宸抽了张纸,又擦了一遍脸。"嗯,知道了。"
那天下午他没回诊所。开门进屋,温景然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秋天下午那阵太阳特别好,白床单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屋里头全是洗衣粉混着阳光的那股干净味儿。温景然踮着脚,把最后一件白衬衫挂上晾衣架,动作跟平时一样慢吞吞的,衬衫展开的那下——这么说吧,像有人往阳光里撒了一把刚洗过的帆。
苏宸走过去,从后头把人环住了。
温景然没回头。"回了?"
"嗯。"
"今儿咋样?"
苏宸把脸埋在他后脖子上。那块皮肤晒得温温的。"哭了。"
温景然的手顿住了。"哭啥?"
"哭阿宸。哭陆庭渊。哭那些人。"他的声音闷在布料里,有点含糊。
温景然转过身来——他转得很慢,膝盖不大好使——正对上苏宸那双红得乱七八糟的眼睛。"苏宸,你又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谁你都救不了。谁你都救不完。"
苏宸低头看着他那张被光照着的脸,嘴角那道疤已经淡成一条粉线了,可他还在笑。"我知道。在学。"
那天晚上沈亦辰和陆庭远过来了。沈亦辰拎着一塑料袋菜,外加一箱啤酒——他每次来都买那个牌子,说别的喝不惯。陆庭远捧着一大把向日葵,金灿灿的,进门就找瓶子,把花插了搁茶几上。菜塞冰箱,酒塞冰箱,四个人就围桌坐下了。电磁炉上那口锅一直咕嘟咕嘟冒泡,水汽爬到窗户玻璃上,外面路灯都糊成一团光晕。
开饭前温景然偏过头,跟沈亦辰咬了两句耳朵。沈亦辰听完冲苏宸一扬下巴,端起酒杯:"敬苏医生。恭喜你终于哭出来了。"
苏宸愣了一拍。"哭有啥好恭喜的?"
沈亦辰咧嘴笑。"哭出来就对了。憋着才他妈难受。"
陆庭远也把杯子举起来了。"苏医生,我原来也哭不出来。关里头那阵子,我有回蹲墙角蹲了一宿,嗓子眼堵得慌,但就是没一滴眼泪。后来有一天——"他顿了一下,低头转了转手里的杯子,"反正有一天,突然就哭出来了。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人松快多了。"
苏宸看着陆庭远。"你变了不少。"
陆庭远嘴角弯了一下。"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苏宸想了想。"变会哭了。"
吃完饭沈亦辰跟陆庭远在厨房里洗碗,乒乒乓乓的。苏宸和温景然端着杯子去了阳台。脚下城的灯一片一片铺开,东一块西一块的,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烧着的碎炭。夜风贴着脖子灌进来,冰冰凉。温景然把自己裹在那条旧毛毯里,苏宸的手攥着他的。
"景然。"
"嗯。"
"你说,我能好不?"
温景然侧过头看他。"能。因为你已经在路上了。"
"你怎么知道?"
"你今儿哭了。搁从前你不会。"温景然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倒是稳稳当当落下来,"你以前全是咽回去,藏起来,堆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堆久了以为自己没了。现在你好歹让人瞅见了。"
苏宸没说话。他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景然,谢谢你。"
"谢啥?"
"谢你跟我说,哭就哭了,不丢人。"
那天夜里苏宸坐在床头翻日记本。他写了句话——"今天在咨询室哭了。哭完松快了不少。"温景然洗完澡出来,头发湿得滴水,穿一件苏宸的旧T恤,领口都洗变形了。他绕到苏宸背后,弯腰把下巴搁他肩膀上。
"写日记呢?"
"嗯。"
"写啥?"
"写今天。写我哭了。"
温景然想了想。"苏宸,你也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
"变会哭了。"
苏宸笑了出来,把本子合上扔床头柜上,关了台灯。灯一灭,窗帘缝里那缕街灯的光也跟着灭了,屋子里黑得挺实在。他翻了个身,面朝着温景然,温景然也翻过来对着他。俩人凑得近,近得能瞧见对方瞳孔里头那一小粒夜灯的反光,还有嘴角那个不慌不忙的、笃定的弧度。
"苏宸。"
"嗯。"
"明天还去吗?"
"去。每周都去。啥时候不用去了再说。"
温景然伸手摸他的脸,指头有点凉。"会好的。"
苏宸把他的手攥住了。"会。你在这呢。"
窗外头那些灯还亮着,一片一片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歇了。远处天边还剩一窄条深蓝,像拿细笔描的。苏宸把温景然拽近了些,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晚安,景然。"
"晚安。"
(第四卷第六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