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苏宸的噩梦**
蜜月回来第三周,苏宸开始做噩梦了。
第一个是周三晚上。他梦见阿宸站在悬崖边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了的T恤,背着他大学时候那个旧书包,在冲他笑,还挥手。他想跑过去,两条腿却跟灌了水泥似的,一步都挪不动。阿宸的笑一点点垮下去,变成哭,又从哭变成喊——苏宸,你为什么不来救我?那声音大得整个山谷都在跟着震。苏宸想喊回去,嘴却张不开,喉咙好像被人掐住了,只能发出"唔唔"那种含含糊糊的声音。阿宸往后退了一步,脚底下那块石头松了,整个人就往下掉。苏宸伸手去够,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阿宸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让雾给吞了。
苏宸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小夜灯还亮着,黄澄澄的一团光,在天花板上晕开一个模糊的圆。睡衣贴在背上,全是汗,凉飕飕的。心跳得厉害,耳朵里全是血液轰隆隆的响声。他偏过头,温景然躺在他旁边,呼吸匀得很,一只手搭在他腰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正好打在温景然脸上,给那张脸的轮廓镶了一道银边。
苏宸盯着温景然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心跳才一点一点慢下来。他伸手摸了摸温景然的头发,温景然没醒,迷迷糊糊往他怀里拱了拱。苏宸把他搂紧了,闭上眼。
他跟自己说,就一次,偶然的。
第二天照常上班,给病人开药、写病历、坐在诊室里听别人讲他们的噩梦,语气平静得就跟聊今天吃了什么似的,谁也没看出什么不对劲。
结果礼拜五晚上又来了。
这回不是阿宸,是陆庭渊。他梦见陆庭渊站在那间六十八层的办公室里,穿着那件深蓝色西装,手里端着杯红酒。窗外整座城市的天际线亮堂堂的,灯火通明。陆庭渊看着他,嘴角还是那副让人浑身不自在的笑。
"苏宸,你以为你赢了?"
苏宸站在办公桌前,没吭声。
"阿宸死了,我也死了。可你会记得我们。永远记得。"
陆庭渊把酒杯搁桌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呼地灌进来,满桌子的文件吹得到处都是。他转过来,冲苏宸笑了笑,往后一仰,翻出去了。
苏宸扑到窗前往下看,陆庭渊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融进夜色里。他看见地面上洇着一摊红——不是血,是红酒。杯子碎了,碎片在路灯底下反着碎光。
苏宸又醒了。这回温景然也跟着醒了——不是苏宸弄出的动静大,是苏宸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听着像溺水的人在水底下扑腾。温景然睁眼一看,苏宸坐在床上,两手撑着床垫,呼哧呼哧地喘。
"苏宸?"温景然坐起来,手贴在他后背上,"你怎么了?"
苏宸嗓子眼发紧。"没事。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苏宸顿了一下。"陆庭渊。他从楼上跳下去了。"
温景然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从后面抱住苏宸,脸贴在他后背上。"苏宸,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没有。"
"你撒谎。你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的。"
苏宸没说话。温景然把他掰过来对着自己,盯着他那双在黑暗里也亮得吓人的眼睛。"苏宸,你自己是心理医生。你知道这是什么症状。"
苏宸低下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治?"
苏宸沉默了好一阵子。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侵入性回忆,噩梦,回避行为。这些词他给别人写过无数次,病历上开过无数次,治疗方案也列过无数次。可真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假装它不存在。
"因为我是心理医生。我不能有病。"
温景然看着他。"苏宸,你这话本身就是病。谁说心理医生就不能有病了?你给那么多人看过病,人人都有毛病。你是个人,你就会生病。"
苏宸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不是安安静静地淌眼泪,是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那种声音,像一根绷了太久太久的弦,终于咔地断了。温景然把他拽进怀里使劲搂着,他自己的声音也在抖。他本来想憋住的,没憋住,眼泪还是滚下来,手忙脚乱地用手背蹭掉了。
"苏宸,哭吧。哭完了,咱去看。"
礼拜六早上,温景然给沈亦辰打了电话。苏宸去上班了,他一个人窝在沙发上。
"亦辰,苏宸最近不对劲。"
"怎么了?"
"做噩梦。梦见阿宸,梦见陆庭渊。天天晚上睡不踏实,还死活不认。"
沈亦辰那边停了停。"景然,苏医生那人你也知道。他给别人看了那么多年的病,到自己头上就犯轴。"
"我知道。所以我得帮他。"
"你想怎么帮?"
温景然扭头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我想让他去找心理医生看看。"
沈亦辰又停了一下。"他能去吗?"
温景然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捏了捏。"不能。所以要想法子。"
那天晚上苏宸回来,温景然已经把饭做好了。四菜一汤,全是苏宸爱吃的。苏宸换完鞋走到桌边,看着那桌子菜,愣了愣。
"景然,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想做就做了。"
苏宸坐下来拿筷子。他吃得特别慢,每口都要嚼老半天。温景然也没催他,就那么看着。吃完饭苏宸去洗碗,温景然跟到厨房门口站着。
"苏宸。"
"嗯。"
"咱去找个心理医生看看吧。"
苏宸手上顿了一下,接着又洗。"我没病。"
"你有。你做噩梦,你睡不好,你不认自己有毛病。这些全算。"
苏宸把最后一只碗擦干了放橱柜里。"我是心理医生,我不能让同行看我的病。"
温景然走到他跟前。"那就别找同行。找个普通人。"
"普通人又不会治。"
"那就找沈亦辰。他虽然不算心理医生,可他了解你。"
苏宸看着他。"景然,你非得这样吗?"
"苏宸,我不是非得怎样。我是怕你出事儿。"温景然的眼圈红了,"你天天晚上做噩梦,天天晚上醒,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每回我都醒着。我就躺你旁边,看着你发抖、出汗,嘴里喊阿宸的名字。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
他嗓子抖得厉害,眼泪到底没忍住,他使劲拿手背抹了一下。
苏宸的眼泪跟着就下来了。他伸手把温景然拽进怀里。"景然,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我就要你去看病。"
苏宸闷了好久。"行。我去。"
礼拜天沈亦辰就来了。提着一兜子水果,往沙发上一坐。
"苏医生,景然说你找我聊聊。"
苏宸看着他。"亦辰,我不是找你看病的。就想跟你说说话。"
"说什么?"
苏宸低下头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两只手。"说阿宸。说陆庭渊。说那些过去了、可又还没过去的事。"
沈亦辰沉默了一下。"苏医生,你说吧。我听着。"
苏宸说了很久。说他头一回见阿宸的时候阿宸穿了件什么衣服,说阿宸教他编程时眼睛怎么亮,说阿宸走了以后他把自己关起来的那段日子,说陆庭渊怎么一步一步挤进他生活里,又说温景然怎么硬生生把他那扇门撬开的。沈亦辰从头到尾没打断他,就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窗外的阳光从窗台挪到地板上,又从地板上爬到了墙上。苏宸说完的时候,天都快要黑了。他眼睛红彤彤的,但总算没再哭。
"亦辰,谢了。"
沈亦辰看着他。"苏医生,你没病。你就是一直没说出来过。"
苏宸嘴角抽了抽。"也许吧。"
那天晚上苏宸没做噩梦。他躺在温景然身边,听着外头的风声,听着温景然的呼吸。他攥着温景然的手,温景然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着。他闭上眼,这回没梦到阿宸,也没梦到陆庭渊。他梦见一片海,蓝得不像话,望不到边。海上有条船,白的,帆是金色的。船上站着个人,穿一身白,背对着他。那人转过身来,是阿宸,冲他笑,笑得特别开心。
"苏宸,你来了。"
苏宸站在水面上,脚底下是海——可他没往下沉。"阿宸,你在哪儿?"
"我在一个挺好的地方。你别来找我。"
苏宸的眼泪掉进海里。"阿宸,我想你。"
阿宸看着他,笑得更欢了。"我知道。可你别老想着。你得好好活。替我活。"
苏宸点头。阿宸冲他摆摆手,转回去,那条船慢慢地、慢慢就远了。金色的帆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海和天接着的那条线里头。
苏宸醒了。枕头湿了一片,可心里不疼了。温景然还在睡,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上。苏宸低头在温景然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景然,谢谢。"
温景然没醒,可梦里头把苏宸的手攥紧了些。
第二天早上苏宸起了个大早。熬了粥,炒了两个菜,装保温桶里。温景然醒来的时候厨房已经冒香味了。他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苏宸的背影。
"苏宸,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做点饭。"
温景然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他。"苏宸,你昨晚上做梦了吗?"
苏宸的铲子停了一下。"做了。"
"梦见什么了?"
"阿宸。他坐船走了。说他在那边挺好的,让我甭去找他。"
温景然把脸埋在他后背上。"苏宸,你还难受吗?"
苏宸想了想。"不难受了。他笑了。"
那天上午苏宸做了个决定。他翻手机通讯录翻了老半天,挑了一个离自己诊所最远的咨询师——他怕撞见熟人。电话打过去,约了当天下午。
他走进那间工作室的时候,心跳扑通扑通的。他给多少人开过诊室的门啊,可自己当病人走进别人诊室,这是头一回。
咨询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短头发,戴眼镜,一笑挺温和。她给苏宸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苏医生,别紧张。这会儿你不是医生,就是来找人聊天的。"
苏宸攥着那杯水。"我知道。"
"想聊点什么?"
苏宸顿了好一会儿。"聊聊我做的梦。"
她话不多,可每句都让苏宸觉得自己被懂了。不是被分析,是被看见了。她问了一句"你觉得这些梦在告诉你什么",苏宸想了想才说:"告诉我,我还没饶了我自己。"
快结束的时候苏宸站起来。"谢谢你。"
咨询师也站起来。"别客气。下回还来吗?"
苏宸想了想。"来。"
苏宸走出工作室的时候,外头太阳正足。天蓝得跟阿宸最喜欢的那种夏天一个样。他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那片天,使劲吸了口气。手机震了一下。温景然发来的——"怎么样?"
苏宸打了仨字——"挺好的。"
回得飞快——"那就好。"
苏宸盯着那仨字,嘴角翘了一下。他上了车打着火。车子并进车流里。窗外的阳光好得很,梧桐叶子黄了一圈边儿,在风里头晃。
苏宸看着那些叶子,想起阿宸说的那句"好好活着"。
他还活着。不是一个人。
(第四卷第六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