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卷:痊愈的代价
## 第60章 回家
蜜月最后一天,温景然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溪水声比鸟鸣还早,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凉丝丝的。苏宸还在睡,呼吸很匀,一只手搭在他腰上,压得有点酸。温景然没动。
他听着苏宸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很稳。比刚认识那会儿稳多了。
其实他不想今天结束。但又不能不结束。他就这么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被月光泡了半夜的水渍,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苏宸的手指动了动。
"醒这么早?"声音还带着被窝里的浊气,沙沙的。
"嗯。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苏宸翻了个身,把手收回去,揉了揉眼睛,"今天要回家了。"
温景然嘴角翘了一下。"回家。回我们那个家。"
苏宸没接话,撑起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温景然看懂了,意思大概是"你笑什么笑,明明你也不想走"。但苏宸没说,只是下床去洗漱了。
早餐还是王老板做的。粥,咸菜,馒头,豆浆。温景然喝了两碗粥,苏宸吃了三个馒头还多夹了一筷子咸菜。王老板靠在柜台边上看着他们笑,那笑像自家院墙上晒着的棉被,又厚又暖。
"下次还来啊。"
温景然抬头。"来。每年都来。"
王老板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客人会说得这么笃定。
"每年?"
"嗯。每年。"
王老板脸上的褶子更深了,摆摆手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给别的桌添茶了。他那个转身有点快,温景然想,可能是怕自己再看下去会红眼眶吧。
回去的路一模一样。苏宸开车,温景然坐副驾。山林退成田野,田野退成郊区,郊区退成城市。高楼一栋一栋从挡风玻璃外面戳出来,霓虹灯还不到亮的点,但广告牌已经花花绿绿地铺开了。车越来越多,等红灯的时候温景然看着窗外那棵法桐——树皮剥了一半,露出来的部分光溜溜的。
"苏宸。"
"嗯。"
"你有没有觉得,城市好像变小了?"
苏宸想了几秒。"不是城市变小了。是我们变大了。"
温景然扭过头。"你这话跟谁学的?"
苏宸嘴角动了一下。"山里学的。溪边。泡脚那会儿。"
温景然"嘁"了一声,把脸扭回窗外。但他自己知道耳朵根热了。
到楼下的时候,沈亦辰一个人站那儿。灰色T恤,牛仔裤,头发乱糟糟的,像刚睡醒就来了,手里倒挺正式地抱着一束向日葵。
温景然下车,看了看那花。
"你怎么一个人?陆庭远呢?"
"在家做饭呢。让我来接你们。"沈亦辰把花往他怀里一塞,"喏,欢迎回家。"
向日葵的包装纸沙沙响。温景然接过来,花盘对着他晃了一下。
"谢了。"
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昏黄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压扁。门一开,屋里还是那个味儿——苏宸的书,温景然的药膏,阳光晒过的地板味,混在一起。窗帘没拉,下午的光正正好好铺了一地。
窗台上那盆金边吊兰比走之前精神多了。叶片支棱着,绿得鲜亮。温景然弯腰看了一眼盆土,是湿的。
"你来浇过水?"
沈亦辰在换鞋,头也没抬。"嗯。怕它死了。你们那花不经干。"
温景然没说话,抱着花进厨房找瓶子去了。
下午沈亦辰钻进厨房折腾,温景然本来想帮忙,被沈亦辰推出来三回,最后只能坐沙发上剥蒜。苏宸坐在阳台椅子上,隔着玻璃门看温景然。他看的是温景然低头切土豆的背影——切得磕磕绊绊的,土豆丝有的粗得像薯条,有的细得快要断了。温景然自己可能没发现,但他切一刀就要抬一下眉毛,像跟那根土豆有仇。
苏宸不知道看了多久。
门铃响的时候温景然吓一跳,刀差点切到手指头。苏宸站起来去开门,陆庭远站在外面,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兜橘子。
"你不是在家做饭吗?"沈亦辰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锅铲还举着。
"怕你们不够吃。"陆庭远换鞋的时候看了苏宸一眼,点了下头,"苏医生。"
苏宸也点了一下。
陆庭远进厨房看了一眼沈亦辰炖的排骨,又看了看台面上那堆粗细不一的土豆丝,手伸过去把温景然手里的刀接过来。
"我来吧。"
温景然看他切了几刀,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刀口利落。
"你也会做饭?"
陆庭远没停手。"在里面学的。食堂师傅教的。"
厨房安静了一瞬。就一瞬。然后沈亦辰伸手拍了拍陆庭远后背,拍得挺响,掌根落下去的时候陆庭远肩膀歪了一下。
温景然转身去剥蒜了。
晚饭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麻婆豆腐,番茄炒蛋。汤是紫菜蛋花汤,沈亦辰还撒了一把虾皮,说是提鲜。四个人围着餐桌坐,傍晚的光从西边窗户斜进来,把桌上的白瓷盘子照得有点晃眼。
沈亦辰嚼着排骨问:"苏医生,蜜月好玩吗?"
苏宸想了想。"还行。"
"什么叫还行?"
苏宸看了温景然一眼。"溪边泡脚了。"
沈亦辰筷子一顿。"泡脚有什么好玩的?"
温景然耳朵尖红了。"凉快。"
陆庭远低头扒饭,但嘴角明显弯了。
"凉快?"他重复了一遍。
"嗯。凉快。"温景然梗着脖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吃完饭沈亦辰洗碗,水声哗哗的。陆庭远擦桌子,抹布叠得四四方方。苏宸和温景然窝沙发里看电视,电影频道放老片子,黑白的,字幕还是繁体。声音开得小,像有人躲在电视机后头说悄悄话。
阳光从地板挪到墙脚,又从墙脚爬没了。
"苏医生。"沈亦辰擦着手走出来。
"嗯。"
"下周末我跟陆庭远去爬山。你俩来不来?"
苏宸看了温景然一眼。"不去。"
"为啥?"
"腿还没好全。"
沈亦辰低头看温景然的右腿。"还疼?"
温景然摇头。"不疼了。"
"那为啥不去?"
温景然捏了捏苏宸的手指。"他怕我累。"
沈亦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意思。"苏医生,你现在比景然自己还紧张。"
苏宸耳朵尖红了。"没有。"
"有。"沈亦辰说,"你以前不这样的。你以前……算了。"
他没说完,转身又回厨房了。温景然握着苏宸的手指,没松。
送走沈亦辰和陆庭远之后,两个人并排坐在阳台上。夜风暖融融的,混着楼下花坛里蟋蟀的叫声。远处城市的灯亮起来了,一小片一小片的,从近处铺到天边,像谁把一把碎金子撒在黑布上。温景然有一搭没一搭地想,这比喻俗了点,但他懒得换。
"景然。"
"嗯。"
"你说咱们每年都去。去那家民宿,泡那个溪。泡到老了,走不动了。"
温景然歪头靠他肩膀上。"走不动了咋办?"
"我背你。"
"你背不动了呢?"
苏宸停了停。"那就坐着。看水。"
温景然没说话,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
苏宸后来又开了台灯写日记。还是那本牛皮封面的本子,笔尖沙沙的。温景然洗完澡出来,头发滴水,穿了件苏宸的旧T恤,领口大了一圈,露出半边锁骨。他从背后贴过去,下巴搁苏宸肩膀上。湿头发蹭到苏宸脖子,苏宸缩了一下。
"又写?"
"嗯。"
"写啥呢?"
"写蜜月。写泡脚。"苏宸的笔没停,"都写下来,省得忘。"
温景然笑了一声,呼出来的气喷在苏宸耳廓上。"你忘不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年我都会提醒你。"
苏宸笔停了。他把笔帽扣上,合了本子,然后伸手往后一捞,把温景然从背后拽到旁边来。动作有点粗,温景然差点绊到椅子腿。
"你轻点儿。"
苏宸没理他,把台灯关了。
房间一下子暗下来。窗帘没拉严,外面城市的灯从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细长的光,落在床尾。温景然侧过身,面朝苏宸,苏宸也侧过来。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掌的距离。
"苏宸。"
"嗯。"
"明天你上班?"
"上。上午有预约。"
"几点?"
"九点。"
"那我八点起,煮粥。"
苏宸隔着那点距离看他。"腿不疼了?"
"不疼。"
"明天再说。疼就别动,我下楼买。"
温景然伸过手去摸他的脸。指腹从颧骨滑到下颌,最后在嘴角那里停了一下。苏宸的皮肤有点干,下巴上冒了一层薄薄的胡茬。
"你变了。"温景然说。
"哪里变了。"
"会管人了。"
苏宸没答话。他把温景然那只手握住,翻了个面,在掌心那儿轻轻捏了一下。就一下。力气不大,但温景然觉得那片皮肤烫了很久。
他把脸埋进苏宸胸口。T恤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柠檬味的,是走之前换的那瓶。
"苏宸。"
"嗯。"
"谢谢你。"
苏宸的手穿过他半湿的头发,停在耳后,指腹慢慢揉着那个位置。
窗外城市的灯还亮着。远远的,密密麻麻的,像碎金子撒在黑布上。温景然闭上眼的时候想,这个比喻真够俗的。
苏宸等他呼吸稳了,伸手把滑到温景然肩头底下的被角拽回来,掖好。然后他也躺平了。
月光从那道窗帘缝里钻进来,细细的一线,刚好落在两个人中间那一点空隙上。
安静得像山里的溪水。
(第四卷第六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