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卷:痊愈的代价
### 第59章 失控的蜜月
蜜月定在婚礼后第三天。苏宸最初说想去海边,温景然说想去山里。苏宸说行。沈亦辰帮他们订了间民宿,比银杏树那个山谷还要再往里开两个钟头。民宿很小,拢共五间房,盖在一条溪水边上,窗户一推,水声就灌进来。温景然说这地儿好,苏宸说那挺好。
出发那天,温景然天没亮透就爬起来了。他熬了锅粥,又炒了两个菜,拿保温桶装好。苏宸醒过来的时候,厨房里一股热油炝锅的味道。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温景然背对着他,穿着那件领口都洗松了的旧T恤,两条腿光着,脚上趿拉着毛绒拖鞋。
"起这么早干嘛。"
温景然没回头。"睡不着。兴奋。"
苏宸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兴奋什么。"
"兴奋度蜜月。"
苏宸笑了一声。"度个蜜月而已,又不是度蜜年。"
温景然扭过头来看他。"苏宸,你以前不说这种话。"
"哪种。"
"开玩笑的。"
苏宸琢磨了两秒。"人总是会变的。"
"变好还是变坏了?"
"变会贫嘴了。"
温景然乐了,把锅铲往他手里一塞。"你来。我去装行李。"苏宸接过锅铲,低头瞅了眼锅里的菜。
"糊了。"
"没糊。"
"边儿上有点焦。"
"那是锅巴,你不懂。"
去山里的路七拐八拐的。苏宸开车,温景然窝在副驾。收音机开着,一个女声懒洋洋地唱着什么关于远方的歌。窗外的景从楼房变成田埂,从田埂变成林子。树越来越密,路越走越窄,太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打在地上晃来晃去的,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
"苏宸。"温景然靠着椅背,眼睛闭着。
"嗯。"
"你紧张不。"
苏宸盯着前头那条越来越窄的路。"不紧张。"
"你手心在出汗。"
苏宸松开一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这路太窄了。"
温景然睁开眼,看着外头越来越密的山林子。"苏宸。"
"嗯。"
"你说这山里有没有熊。"
苏宸愣了一下。"应该……没有吧。"
"万一有呢。"
"跑。"
"跑不过。"
"那就爬树。"
温景然乐了。"你会爬树?"
"不会。你会?"
"也不会。"
苏宸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那咱俩只能祈祷没熊了。"
民宿比照片上看着还小。两层的木头楼,就立在溪水边上,外墙是深褐色的木板,顶上是青灰的瓦。院子里栽了几棵桂花,正赶上开花,空气里一股甜腻腻的香气。老板是两口子,男的姓王,女的姓李,本地人,说话带口音。王老板帮他们把箱子拎上二楼,推开房门——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木头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户开着,溪水就在底下,哗啦啦淌着,远处是山。
"咋样?满意不?"王老板站在门口问。
温景然走到窗前,低头看着那条溪。"满意。谢谢您嘞。"
王老板走了。苏宸把箱子搁墙角,在床沿坐下。"累不累?"
"不累。想去溪边走走。"
苏宸站起来。"走。"
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缝,小鱼游来游去。温景然脱了鞋,把脚伸进去,凉得他一哆嗦,缩回来,又伸进去。苏宸站旁边看他。
"凉不凉?"
"有点。但舒服。"
苏宸也脱了鞋,把脚泡进去。水凉得刺骨,他皱了下眉头,没缩回来。俩人并排坐在溪边石头上,脚丫子泡在水里,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烧成橘红色的天。
"苏宸。"
"嗯。"
"你说等咱俩老了,还能不能这么坐溪边泡脚?"
苏宸想了想。"能。"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肯定会拉我来。你要是不来,我就自己来,完了打电话气你。"
温景然转过头看他,眼睛弯了一下。也没笑,就是那种"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表情。他伸出手,在苏宸手背上轻轻掐了一下。
晚饭在民宿餐厅吃的。王老板做的本地菜,又辣又麻又咸。温景然吃不了辣,扒拉两筷子就放下了。苏宸把他碗端过去,把自己碗里不辣的菜夹给他。
"你吃这个。不辣。"
温景然看着碗里的菜。"你啥时候夹的。"
"你喝水那会儿。"
温景然嘴角翘了一下。"苏宸,你变了。变会照顾人了。"
苏宸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菜。"以前也会。"
"以前是病人。现在是家人。不一样。"
苏宸抬头看他。"哪儿不一样。"
温景然想了想。"以前你就会说'你该吃药了'。现在你会说'你吃这个,不辣'。"
苏宸笑了。"还真是。不一样。"
晚上躺床上,温景然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溪水声太大了,哗哗哗的,像是在那叨咕什么秘密,听又听不清,但就是不停。他翻了个身,面朝苏宸。
"苏宸,你睡了没。"
"没。"
"这水声太响了。"
"嗯。"
"睡不着。"
苏宸也侧过身来。"那聊会儿。"
"聊啥。"
"聊你。"
温景然看着他。"我有什么好聊的。"
苏宸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聊你第一次给我泡咖啡那回,为什么放两块糖。"
温景然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因为我不知道你不喝糖。"
"你后来知道了,为什么还放。"
温景然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想让你尝口甜的。"
苏宸的手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景然。"
"嗯。"
"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
温景然点了下头。"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温景然想了想。"你第一次给我泡咖啡。你说'温景然,你的咖啡',不加糖不加奶,你记得住。"
苏宸一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景然。"
"嗯。"
"我也是。从那天开始。"
第二天早上苏宸醒的时候,旁边是空的。他套了件外套出门,半个钟头后拎回来一袋还烫手的豆浆油条包子。温景然正站窗前发呆,听见推门声转过来。
"你怎么起了。"苏宸把袋子搁桌上。
"睡不着。等你。"
豆浆还冒着热气,油条还是脆的,包子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馅。俩人面对面坐着吃。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桌布上,把碗里的豆浆照得亮堂堂的。温景然低头喝豆浆的时候,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光点,一跳一跳的。苏宸看着那些光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景然。"
"嗯。"
"以后每天早上我都给你买早点。"
温景然抬起头看他。"每天?"
"每天。"
"你不赖床了?"
"不赖了。早起。买早点。"
温景然的眼眶一下就红了。"苏宸,你不用这样。"
"我想。"
那天下午俩人爬山。山不高,但陡。温景然那条右腿虽然表面上好了,走久了还是酸。苏宸走他后头,手托着他的腰。俩人慢吞吞的,一步一步往上挪。半山腰有块平地,能看见整个山谷。银杏树在远处,金黄金黄的,像一团烧着的云。温景然站那儿看了很久。
"苏宸。"
"嗯。"
"你说阿宸在那边能看见咱们不。"
苏宸望着远处那团金黄色的树冠。"能。"
"他在干嘛。"
苏宸想了想。"他在笑。一直笑。"
温景然的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苏宸伸手把他脸上的泪抹掉。"景然,别哭。"
"我没哭。"
"你哭了。"
"高兴。"
苏宸把他拽进怀里。"高兴就笑。"
温景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往下淌。
下山的时候温景然的右腿开始疼了。不是酸,是骨头里头往外冒的那种疼,跟有人拿个钻头在那钻孔似的。他脸色刷白,嘴唇一点血色没有,但他咬着牙没吭声,一步一步往下挪。苏宸注意到了,停下来。
"景然,你腿怎么了?"
"没事。有点酸。"
"你脸白得跟纸一样。"
"太阳晒的。"
苏宸蹲下去,把他裤腿卷起来,膝盖下头那块旧伤疤旁边,皮肤红红肿肿的。他手指一下子攥紧了,动作挺大地把他腿拽过来,嗓门都变调了:"肿成这样你跟我说没事?"
温景然低下头。"不想让你担心。"
苏宸站起来瞪着他。胸口一起一伏的,好几秒才说出话来。"景然,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哪儿疼就告诉我。别自己扛。"
温景然眼眶又红了。"好。"
话音刚落,温景然右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整个人猛地一歪。苏宸本能地伸手去拽——结果俩人都摔进路边的草丛里了。苏宸拿胳膊护住了温景然的后脑勺,自己手背蹭在石头上划了道口子。他俩倒在草丛里,胸贴着胸,心跳咚咚咚的,跟擂鼓似的。好几秒苏宸才撑起点身子,低头看他。
"摔着哪儿没?"
温景然摇摇头,声音有点抖。"没……没有。你手。"
苏宸瞥了眼手背上的血道子。"没事。"他没立刻起来,又趴回去,把脸埋进温景然的颈窝里。温景然感觉到那块的皮肤湿了——不是汗。他抬手摸了摸苏宸的后脑勺。
"苏宸。"
"……"
"你害怕了。"
苏宸没吭声。他抱得更紧了,紧得温景然都有点喘不上气。过了老半天他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就差一点。"
温景然没问他差一点什么。他知道了。
苏宸终于站起来,转过去蹲下。"上来。我背你。"
温景然看着他宽厚的后背。"苏宸,你背不动。"
"背得动。上来。"
温景然趴上去,苏宸站起来,一步一步往下走。山路陡得很,苏宸两条腿都在打颤,但他没停。温景然把脸埋在他后脖颈上,眼泪把他衣领洇湿了一片。
"苏宸。"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你腿都在抖。"
"路太陡了。"
温景然胳膊收了收,凑到他耳朵边小声说了句:"苏宸,你比以前壮了。"
苏宸脚步没停。"以前也壮。"
温景然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嗯。以前是病人的壮。现在是……我的。"
苏宸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就是把他往上托了托,接着往前走。
到民宿的时候天都快黑透了。王老板站门口看见苏宸背着温景然进来。
"咋了这是?"
"腿疼。"
王老板赶紧搭手把温景然扶到床上躺下,又去拿了瓶药酒。"这个管用。跌打损伤一抹就好。"
苏宸接过药酒给温景然擦。动作轻得很,慢得很,怕碰碎了似的。温景然低头看着他头顶,看他头发叫汗溻得一绺一绺的。
"苏宸。"
"嗯。"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你没对不起我。"
温景然的眼泪又下来了。苏宸擦完药酒,把被子给他盖好,在床沿坐下。
"景然。"
"嗯。"
"你听我说。你腿好了但没完全好。你不能爬山,不能走远路,不能累着。你听大夫的话,也听我的话。别逞能。"
温景然看着他。"苏宸,你凶我。"
苏宸一愣。"我没有。"
"你有。你声音大。"
苏宸低下头。"对不起。"
温景然却笑了。"不用对不起。你凶我是为我好。"他伸出手,把苏宸的手指一根根攥住。"苏宸。"
"嗯。"
"你不是以前不会照顾人。你一直都会。就是以前没人让你照顾。"
苏宸抬起眼看他。月光从窗户打进来,落在温景然脸上,把他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苏宸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景然。"
"嗯。"
"以后别逞能。"
"好。"
"别自己扛。"
"好。"
"别不说疼。"
"好。"温景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你以后也别偷偷哭。"
苏宸愣了一下。"我没哭。"
"你哭了。我脖子那儿都湿了。"
苏宸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他薅进怀里。"睡觉。"
温景然笑了,乖乖闭上眼。过了会儿又睁开。"苏宸。"
"嗯。"
"你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了。"
温景然想了想。"变会背人了。变会凶人了。变会买早点了。变会……说'以后每天早上'了。"
苏宸把下巴搁在他头顶。"景然。"
"嗯。"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窗外的溪水还在哗哗淌着,像在那没完没了地念叨什么。苏宸握着温景然的手,低头看着俩人交握的手指,看着温景然无名指上那枚刻着"宸然"的戒指,在月光底下泛着细细的银色光亮。他慢慢闭上眼。
那晚他做梦了。梦见阿宸站在银杏树底下冲他挥手,笑得嘎嘎的。他想走过去,阿宸却摇了摇头,朝远处指了指——温景然正坐溪边泡脚呢。
阿宸说:去吧,他等你呢。
(第四卷第五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