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7章 温景然的婚前恐惧
婚礼前一个月，温景然开始睡不着了。
不是偶尔翻来覆去那种，是躺下去眼睛就闭不上，瞪着天花板，脑子里嗡嗡嗡地转，停不下来。苏宸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搭在他手背上。温景然不敢动，怕把他弄醒。但脑子不听话——婚礼流程、宾客座位、戒指放哪儿了、宣誓要不要背词、万一卡壳了怎么办、万一哭得说不出话怎么办、万一——他不想结了怎么办。
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人攥了一把又松开。不想结？他怎么可能不想结。他等了多久，从苏宸第一次给他泡咖啡那天就开始盼了。可越到眼前，他越怕。不是怕苏宸不好，是怕自己不够。怕那些旧伤疤、旧噩梦、那些还没好利索的地方，成了别人嘴里的闲话。
他轻轻抽出手，下了床，走到阳台上去。
秋天的夜风挺凉的，干爽，带点草木枯了的气味。他靠在栏杆上往远处看，城市灯火一片一片铺着，不怎么亮，像隔了层雾的碎玻璃。他盯着看了很久，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苏宸醒的时候，旁边是空的。他摸了下床单，凉的，说明人起来好一会儿了。他坐起身，看见阳台灯亮着，温景然的背影在光里显得挺薄的，肩胛骨那块儿微微凸出来。
苏宸下了地，走过去推开阳台门。
"景然。"
温景然没转身。"你怎么醒了。"
"你不在。"
苏宸走到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夜空的颜色很深，接近墨蓝，城市边缘有些模糊的亮斑。他等了等，说："睡不着？"
"嗯。"
"想什么。"
"想婚礼。"温景然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苏宸，我怕。"
苏宸偏过头看他。"怕什么。"
"怕我配不上你。"
苏宸伸手把他揽过来。温景然的肩膀很僵，贴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他在微微绷着劲儿。
"你配得上。"苏宸说，"是我配不上你。"
温景然摇头。"你那么好，那么多人喜欢你。我身上这些伤，这些疤，这些破事，人家知道了得说——苏医生怎么找这种人。"
苏宸手臂收了收紧。"景然，你听我说。那些伤不是你的错，疤不是你的错，过去也不是你的错。是那些人做错了。你不用替他们道歉，也不用替他们自卑。"
温景然没忍住，眼泪掉下来，砸在苏宸的睡衣领口上。他自己都觉得丢人，用手背去蹭，越蹭越多。
"苏宸，我怕婚礼上我哭得不行，话都说不出来，让大家看笑话。"
苏宸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哭就哭。说不出来就不说。没人会觉得怎样。因为那是你。"
苏宸自己心里其实也慌，他怕温景然哭的时候他不知道怎么哄，怕自己先忍不住哽咽，怕那句"我愿意"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劈了。但他没说，只是把下巴搁在温景然头顶上，多待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沈亦辰来了，拎着一袋豆浆油条。一进门看见温景然眼圈红着，愣了一下。
"景然，你怎么了？"
温景然搓了把脸。"没怎么。昨晚没睡好。"
沈亦辰瞅着他，没戳穿。他把早餐搁桌上，挨着温景然坐下来。"景然，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不太想结了？"
温景然一愣。"不是。"
"那你哭什么。"
温景然低头。"我就是……紧张。"
沈亦辰拍了拍他肩膀。"景然，你一紧张就哭。上次考驾照你哭了一宿，第二天不也过了。"
温景然耳朵尖泛红。"你怎么知道的？"
"苏医生跟我说的。"
温景然扭头去看苏宸。苏宸正背对着他们在厨房倒咖啡，耳朵尖也红着。温景然忍不住笑了。"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沈亦辰也乐了。"嗯，什么都跟我说。"
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景然，新婚前夜不能见面这规矩，我信。不是为了迷信——是让你自己好好睡一觉。你在苏宸旁边老醒，对吧？"
温景然没接话，但脸热了一下。沈亦辰说的没错。
那天下午陆庭远来了，提着一兜橘子。进来也看见温景然眼皮肿着，但没问。他把橘子放桌上，走到温景然面前，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皮面儿的，深蓝色，边角磨得有点发白了。
"这是什么。"
"日记。我在里头写的。你要看吗。"
温景然翻开第一页，头一行字写着："今天进看守所第一天。我想死。"他手指停了停，接着往下翻。一页一页的，写的全是陆庭远每天的心情——害怕、恨、后悔、没劲儿了。中间有几页写得比较多，都是苏医生教他的法子，怎么喘气，怎么压火，怎么跟自己和解。字迹从潦草慢慢变得整齐，句子也越写越长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今天苏医生来看我了。说愿意教我。我觉得，也许还能活。"
温景然合上本子，递回去。"写得挺好的。"
陆庭远接过来揣回兜里。"我不是来给你看日记的。我是想说，你怕的那些事，我也怕过。怕自己不行，怕别人瞧不起，怕以前的事洗不掉。后来我想通了。洗不掉没关系，拿新的盖住就行。用今天盖昨天，用明天盖今天。"
温景然看着他。"你怎么想通的。"
陆庭远说："苏医生教的。"
晚上温景然和苏宸又在阳台上坐着。风比昨天暖一点，秋天就这样，白天热晚上凉，总也拿不准该穿什么。温景然靠着苏宸肩膀，苏宸攥着他的手。
"苏宸。"
"嗯。"
"你今天跟沈亦辰说我考驾照哭的事？"
苏宸耳朵又红了。"嗯。"
"你怎么什么都跟他说。"
苏宸想了想。"他问了。他说景然是不是紧张，我说是。他说你怎么知道的，我说他上次考驾照哭了一晚上。"
温景然笑了。"苏宸，以后别什么都跟他说。"
"好。"
"留点咱们自己的事。"
苏宸看他。"比如说。"
温景然琢磨了一下。"比如我第一次亲你的时候，手抖得不行。"
苏宸握紧了他的手。"我也抖。"
那天晚上温景然睡着了，没翻来覆去，就那么安静地躺在苏宸旁边，呼吸很轻，手指还搭在苏宸掌心里。苏宸没睡，偏头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温景然脸上，眉头是松开的，嘴唇微微张着，像小孩。
苏宸伸手摸了摸他头发。"景然。"
温景然没醒，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苏宸嘴角弯了一下。"没事，我在呢。"
婚礼前一周，温景然又失眠了。这回不是怕，是兴奋。躺在那儿瞪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过几天要说的话。他练了无数遍了，对镜子练，对苏宸练，对沈亦辰练，连陆庭远都被他抓着听了一遍。都说他说得挺好，但他自己老觉得差点什么，又说不上来。
苏宸翻了个身面对他。"景然，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又怕？"
"不是。兴奋。"
苏宸笑了。"兴奋什么。"
"兴奋要结婚了。"
苏宸伸手把他圈过来。"睡吧，明天还试西装呢。"
温景然把脸埋他胸口上。"苏宸。"
"嗯。"
"你说婚礼那天我会哭吗。"
苏宸想了想。"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一紧张就哭。上次考驾照你——"
温景然一把捂住他嘴。"别说了。"
苏宸闷笑，在他掌心里亲了一下。
婚礼前三天，温景然在诊所接到林淑芬的电话。苏宸妈妈说买了后天的车票，问温景然爱吃什么，她捎点家里的东西过来。温景然眼圈一下就红了，说阿姨您别带东西，人来就行。林淑芬说不行，头一回见女婿，不能空手。
温景然愣了一下，笑了。"阿姨，我是男的，不是儿媳妇。"
林淑芬也笑。"那就女婿。反正一回事。"
挂了电话，温景然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边上镶着一圈金，阳光打下来，地上影影绰绰的。苏宸从诊室出来，看见他眼眶湿着。
"怎么了。"
"你妈要来。"
"来就来，你哭什么。"
温景然蹭了下眼睛。"没哭，高兴的。"
苏宸顺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秋天了。风大。"
"嗯。风大。"
婚礼前一天，两个人没住一块儿。沈亦辰说要守规矩，新婚前夜不能见面，不吉利。温景然说不信这个，沈亦辰说他信——因为他想让温景然踏实睡一觉，身边没苏宸，也许反而不会总惦记着确认对方还在不在。苏宸说那就听他的吧。
温景然住沈亦辰家，苏宸住自己那儿。隔了大半个城，俩人各自躺着。
温景然在客房床上瞪着天花板发呆。沈亦辰家天花板是白的，没贴夜光星星，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细细的。他脑子里又在过流程，几点起，几点换衣服，几点到地方，几点宣誓，几点开饭，几点散——全记得，但还是怕漏了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苏宸发的："睡了吗。"
温景然打字："没有。"
回得很快："我也没睡。"
温景然看着这四个字，嘴角翘起来。又打："你在想什么。"
"想你。"
温景然眼泪唰就下来了，一点都不夸张，哗哗的。他自己也觉得离谱，高兴也能哭成这样。他抽了张纸擦脸，又打了三个字："明天见。"
"明天见。"
苏宸那边也没睡。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把明天要说的那几句话又过了一遍。每遍都卡在同一个地方，喉咙发紧。他闭了闭眼，深呼吸了一次，把手机搁枕头边上，像搁件怕磕着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温景然五点就醒了。洗澡，换衣服，坐在床边等着。沈亦辰也起了，敲门进来。他穿了件深蓝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个小盒子。
"景然，苏医生让我给你的。"
温景然打开，里头是一封信。他拆开，信纸上是苏宸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景然：今天咱们结婚。我等这天等了挺久的了。从你给我泡咖啡那天算起，你放了两块糖，我不喝糖的，但那杯我喝了。因为是你泡的。从那天我就知道，这辈子得跟你在一块儿。
后来有回你给我系围巾，系得特别认真，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挡出一小片影子。系完了你一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没什么声音，但我记到现在。
今天在银杏树底下你别紧张。哭就哭，说不出来就不说。没人会觉得不好。因为那是你。你是温景然。是泡咖啡放两块糖的那个，是系围巾认真打结的那个。是我喜欢的那个人。"
温景然眼泪掉在信纸上，墨洇开几团。沈亦辰在旁边站着没催，等他擤完鼻子，递了张纸巾过去。
"走吧。苏医生等着呢。"
温景然擦了把脸站起来。"走。"
（第四卷第五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