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5章 走出监狱的那天
陆庭远出来的那天,下雨了。
是入夏之后第一场雨,不大,毛毛的那种,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天灰得跟蒙了层纱布似的,整个看守所那栋楼都泡在里面,看着有点不真实。
苏宸站在大门外头,撑了把黑伞。温景然挨着他,沈亦辰又挨着温景然。三个人排成一溜,跟三棵被雨浇了的树一样,齐刷刷盯着那扇大铁门。铁门关得死死的,谁也不知道它到底啥时候能开。
站了一会儿,沈亦辰突然冒出一句:“苏医生,你紧张不?”
苏宸眼睛没离开那扇门:“不紧张。”
沈亦辰低头瞅了瞅:“那你伞握那么紧干啥。”
苏宸这才发现自己握伞的那只手,指节都泛白了。他稍微松了松,顿了顿,说:“……有一点吧。”
温景然在旁边没说话,直接伸手过来,手心盖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苏宸感觉他手掌的温度透过伞柄传过来,心里那个弦好像松了那么一丝。
“他出来以后,”温景然声音不高不低的,“你咋安排的?”
苏宸想了下:“先回家吧。洗个澡,吃口热饭。之后他想干啥,看他自个儿的意思。”
“他还能去哪儿?”沈亦辰插了一嘴。
苏宸没接话,还是看着那扇铁门。过了一会儿才说:“反正不会让他一个人。”
铁门终于开了,吱吱嘎嘎的,听着有点锈。
陆庭远走出来的那个瞬间,苏宸差点没认出来。人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穿着件白衬衫黑裤子,头发剃得贴头皮,青茬茬的。嘴唇干得起皮,眼睛底下乌青一片,但腰杆倒是挺得板正,不像个刚蹲完大牢的,倒像个刚退伍的愣头青。
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头塞了些啥。
他看见门口仨人,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才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跟前,他张嘴叫了声:“苏医生。”
苏宸看着他:“出来了。”
“嗯,出来了。”
俩人对着站了几秒钟。雨丝从伞沿滴下来,啪嗒啪嗒砸在地上,溅起小水花。陆庭远眼圈红了,红得很明显,但他愣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苏医生,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能来接我。”
苏宸没再多说,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走吧,回家。”
沈亦辰开车,苏宸坐前面,温景然和陆庭远挤后头。车里安安静静的,谁也没找话说。收音机开着,调频在放一首老歌,一个女声慢悠悠地唱什么“归来吧归来哟”,听着听着就让人想叹气。
陆庭远一直扭着头看窗外。雨打在玻璃上,把街景都糊成一片。路边的店招牌、骑电动车穿雨披的人、躲在屋檐下的流浪猫——他看得特别认真,好像这些东西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了。
车开到半路等红灯的时候,陆庭远突然开口了。
“沈亦辰。”
沈亦辰从后视镜里撩了他一眼:“嗯。”
“你公司……还缺人不?”
沈亦辰没马上接话,手指在方向盘上哒哒敲了两下:“缺。”
“那我能去不?”
沈亦辰从镜子里看了他两秒钟:“能。下周一,八点,到我办公室报到。”
陆庭远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很勉强的弧度。那算不上笑,更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摸到一块木板的表情:“谢谢你,沈亦辰。”
“不用。”沈亦辰把视线转回前方,语气平平的,“你哥托梦给我了。”
陆庭远愣了:“啥?”
“他让我照顾你。”沈亦辰说完这话,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了小区大门。
苏宸家在老城区一个单位家属院里,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陆庭远站在客厅当间,像个刚进城的,四处打量。阳台上的金边吊兰垂下来老长,书架上一排心理学的大厚书码得整整齐齐,茶几上还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存在与时间》,扉页上用圆珠笔划了好多道道。
“苏医生,这你家啊?”
“嗯,也是温景然的。”
陆庭远扭头看温景然,后者正背对着他们在厨房倒水,肩膀线条挺柔和,嘴角好像挂着一丁点儿笑。
“你们……住一块儿了?”陆庭远声音低了些。
“嗯。”
陆庭远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那个塑料袋:“苏医生,我没家了。我哥没了,我爸妈早就不管我了,陆家那边……也不可能要我。”
苏宸看着他,语气没怎么变,但特别笃定:“这儿就是你家。”
陆庭远没绷住。
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哗哗的,他也没伸手去擦,就那么让泪淌了一脸。他也不出声,就那么站着哭,跟个小孩似的。
温景然从厨房出来,一手端一杯水,看见这阵仗,啥也没说,把杯子搁茶几上,挨着他坐下了。
“陆庭远。”
陆庭远抬起那张花里胡哨的脸。
“别哭了。”
“我没哭。”他嗓子哑得厉害。
“你在哭。”
“……忍不住。”
温景然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忍不住就别忍。哭完了去洗把脸,浴室走廊尽头,毛巾在柜子里。”
那天晚饭是沈亦辰做的。
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菜心、麻婆豆腐、番茄炒蛋,外加一盆紫菜蛋花汤。跟以前每次一样,连摆盘位置都没变过。电磁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玻璃窗上蒙了一层水雾。
陆庭远夹了块排骨塞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说了俩字:“好吃。”
沈亦辰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多吃点,瘦得跟杆儿似的。”
“你老做饭?”陆庭远含着一嘴肉问。
“嗯。”沈亦辰筷子不停,“苏医生和温景然都不会,我要不做,他俩顿顿外卖。”
陆庭远转头看苏宸:“苏医生,你真不会做饭?”
苏宸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会煮面。”
温景然在旁边噗嗤一声:“他就只会煮面。挂面,扔开水里,加点酱油,完了。”
陆庭远被逗得嘴角翘了一下,这次是真笑了。
吃完饭沈亦辰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苏宸和温景然把陆庭远拽到阳台上透气。
雨停了。云层裂了条缝,月光从缝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白。脚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城市灯火,一片连一片,远远看过去跟撒了一地的碎金子似的。
陆庭远胳膊撑在栏杆上,吹了会儿风,突然问:“苏医生,你以前也这么带人看过夜景?”
苏宸想了想:“带过。温景然,沈亦辰,你是第三个。”
陆庭远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上:“苏医生,你说我哥能看见不?”
苏宸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天上有颗星特别亮,就那儿。
“能。”
“在哪儿?”
苏宸抬了抬下巴:“那颗,最亮的。”
陆庭远盯着那颗星,半天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翻过的腥味,还有夏天夜里那种闷闷的热气。
过了很久,他又问:“苏医生,你信吗?”
这次语气不一样了,不像在问苏宸,倒像是在问自己。
苏宸也看着那颗星:“信。因为我得信。人要是不信点啥,这日子就太难捱了。”
温景然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到苏宸另一边。三个人并排靠在栏杆上,看着那颗星,谁也没再出声。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也没人去理。
沈亦辰洗完碗从厨房出来,隔着阳台的玻璃门看见那三个背影。他掏出手机咔嚓了一张,这回手没抖,拍得挺清楚——苏宸站中间,温景然在左,陆庭远在右,仨人的头发都被风吹得炸毛,但画面出奇地安静。背景是整片城市的光海。
他瞅了瞅照片,嘴角动了动,把手机揣回兜里,抓起外套:“苏医生,温景然,陆庭远,我先走了啊。明天见。”
三个人齐刷刷回头:“明天见。”
沈亦辰摆摆手,带上门走了。
电梯叮一声下去了,屋里安静下来,就剩他们仨。
苏宸把俩人从阳台叫回来:“不早了。温景然睡卧室,陆庭远睡沙发,我打地铺。”
陆庭远马上摇头:“不行,苏医生你睡沙发,我睡地上。”
“你睡沙发。”
“你睡。”
温景然在旁边看不下去了:“行了行了,别争了。苏宸你睡你自个儿床,我睡沙发,陆庭远睡地板。这不就结了。”
陆庭远还想说什么,被温景然按住了:“不是让着你,是真就两张床。三个人,总有一个得躺地上。”
陆庭远低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温景然,你对我太好了。”
温景然拍了拍他肩膀:“不是对你好。是你是苏宸的朋友,对你好是应该的。”
那天晚上,温景然裹了条毯子窝在沙发上,陆庭远在地上铺了床被子躺下了。苏宸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发呆,小夜灯在天花板上投了个模模糊糊的光圈。
客厅里时不时传来翻身的声音,咔嗒咔嗒的。
过了一会儿,温景然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陆庭远。”
“嗯。”
“你怕不?”
“怕啥?”
“怕明天。”
沉默了一会儿。“怕。”
“怕啥?”
“怕沈亦辰的公司不要我。怕我干不好。怕我……变成我哥那样。”
温景然的声音很轻:“你不会。因为你不愿意。”
“你咋知道?”
“因为你在害怕。你哥啥都不怕,他只怕没人看他。你怕的是伤着别人。这不一样。”
陆庭远没再说话。但黑暗中,苏宸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
又过了很久。
“温景然。”
“嗯。”
“谢谢。”
“睡吧。”
第二天早上苏宸是被粥香熏醒的。
他趿拉着拖鞋摸到厨房,看见陆庭远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穿的是苏宸那件旧T恤,下面光着两条腿,脚上踩着温景然的毛绒拖鞋,大了一号,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锅里白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汤已经熬得浓稠了。
“你咋起这么早?”苏宸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陆庭远回头:“睡不着。煮点粥。”
“你还会煮粥?”
“在里面学的。食堂大师傅教的。”
苏宸凑过去看了看:“熬得不错。”
陆庭远有点不好意思地弯了下嘴角:“谢谢。”
温景然从沙发上拱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都还眯着:“谁煮粥呢?”
“陆庭远。”苏宸说。
温景然晃到厨房门口一闻:“嚯,真香。”
陆庭远耳朵又红了:“我煮多了,你们多吃点。”
粥端上桌,配咸蛋和榨菜。四个人围桌坐——苏宸、温景然、陆庭远,还有大清早敲门来蹭饭的沈亦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上那几碗粥照得金灿灿的。
吃到一半,沈亦辰放下筷子:“陆庭远。”
“嗯。”
“下周一,早上八点,别迟到。”
陆庭远坐直了:“不会。”
沈亦辰点点头,低头继续喝粥。桌底下,温景然悄悄伸手握住了苏宸的。苏宸侧头看了他一眼,温景然嘴角那点弧度很小很小,但苏宸看见了。他也回握了一下。
窗外太阳彻底出来了,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有人在拍巴掌。天边挂了一道淡淡的彩虹,隐隐约约的,跟水彩洇开了似的。
苏宸盯着那道彩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温景然。”
“嗯?”
“今儿天真好。”
温景然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瞅了一眼:“嗯,真好。”
(第三卷第五十五章 完)
**第三卷·真相的重量 至此完结。**
下一章将进入第四卷:痊愈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