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真相的重量
第53章 "下辈子，我会好好爱你"
陆庭渊要执行死刑了。前一晚，苏宸翻来覆去睡不着。小夜灯那点昏黄的光，在天花板上晃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圆圈，他盯着看了半天，也没什么意思。温景然就睡在旁边，呼吸又轻又匀，手指头还攥着他的手，攥得挺紧。苏宸没敢动，怕一抽手把他弄醒了，再说，这手握着，心里头好歹踏实点。
可脑子停不下来啊。陆庭渊那张脸，阿宸笑起来露出的虎牙，沈亦辰哭到发抖的肩膀，还有温景然后背上那道疤——这些画面搅在一块儿，像一锅炖过头的汤，越熬越稠，什么味儿都混进去了，说不清什么是什么。
手机嗡地一震。凌晨两点。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陌生号。
"苏医生，我是陆庭远。你能来一下吗？我睡不着。明天我哥就要……"
话没写完。估计是打了删，删了打，翻来覆去好几遍，最后连个完整的句子都凑不出来。苏宸捏着手机，盯了那行字老半天。他脑子里冒出陆庭远坐在看守所玻璃后面的样子——那双眼睛红通通的，跟他哥长得真像，可里头装着的东西又完全不一样。他把温景然的手轻轻搁回被子里，下床摸黑换了衣服。
温景然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真。苏宸站在床边看了他一眼，弯腰把滑下去的被子角往上拽了拽，转身轻手轻脚带上了门。
看守所那扇铁门在夜里头显得格外沉。苏宸站在门口，夜风硬邦邦地刮过来，打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他报了陆庭远的名字，等了会儿，一个法警出来领他进去。走廊长得没边儿，灯管白惨惨的，照得地板直反光，踩上去脚步都带着回音，一下，一下，慢悠悠地，跟倒计时似的，让人心里头发紧。
会见室里，陆庭远已经坐着了。没穿那件深蓝色夹克，一身橘色羁押服，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圈底下乌青一片。眼睛肿着，一看就是哭了很久。看见苏宸进来，他蹭地站起来，又慢慢坐回去，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苏医生，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来了。"
苏宸在他旁边坐下。"睡不着？"
陆庭远低下头，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嗯。想到明天他就……就没了，我怎么也闭不上眼。"声音抖得厉害，"苏医生，你说……我哥他会害怕吗？"
苏宸顿了一下。"会。"
"他跟你说了？"
"没说。但我看得出来。他看你的时候，看沈亦辰的时候，看阿宸他爸的时候——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怕死。是怕你们恨他。"
陆庭远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我不恨他……我从来就没恨过他。"
"他知道。"
陆庭远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苏医生，明天……你能陪我一块儿去吗？我不想一个人。"
苏宸看着他。陆庭远眼睛里那点亮光，不是泪光，更像那种溺水的人死死抓住一块浮木时才有的光，烫得人心口发闷。
"行。我陪你去。"
苏宸到家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温景然醒了，靠在床头，手里攥着手机。见他推门进来，把手机往旁边一搁。
"去哪儿了？"
"看守所。陆庭远睡不着，让我过去陪了会儿。"
温景然盯着他看了几秒。"苏宸，你下次别一个人去。"
苏宸在床沿坐下来，握住他的手。"他一个人待着，没人陪他。明天他哥就走了。"
温景然没接话，隔了会儿问："明天几点？"
"上午九点。"
"我跟你一块儿。"
苏宸抬头看他。"景然——"
"别什么都自己扛。"温景然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实实在在，"你自己说的——两个人一起扛。"
苏宸没再说什么，伸手把他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好。一起。"
第二天上午，苏宸、温景然、沈亦辰三个人一块儿到了看守所。
陆庭远已经在等着了。他换回了那件深蓝色夹克，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就是眼睛还红着，但没再掉泪。看见苏宸，看见温景然，又看见沈亦辰，他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都来了？"
温景然看着他，语气很平："怕你一个人。"
陆庭远眼眶又红了，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执行通知下来了。法警过来带人。陆庭远站起来，跟着法警往那扇门走。走了没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苏医生。"
苏宸看着他。
"谢谢你。谢谢你今天能来。"
苏宸点了点头，没说话。
陆庭远转回去，跨进了那扇门。门在身后合上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苏宸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关紧的门。他不知道门那边正在发生什么，也不太想知道。温景然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攥得骨节发白。沈亦辰站在另一边，三个人排成一排，谁也没开口。苏宸站中间，温景然在右，沈亦辰在左。三双手都垂着，谁也没去碰谁。
过了多久，谁也说不清。门终于重新开了，法警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结束了。"
苏宸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温景然一把扶住他胳膊。沈亦辰站在旁边，眼圈红得厉害，硬是没哭出来。
"苏医生，走吧。"
苏宸点了点头。三个人转过身，慢慢往出口走。走廊还是那么长，可这会儿阳光从窗户灌进来，铺了一地，亮堂堂的，把惨白的灯管都比下去了。
走出看守所大门，阳光正烈，晃得人眼睛发酸。天蓝得不像话，跟阿宸最爱的那种夏天一模一样——那孩子一到这种天就往外跑，拦都拦不住。车前盖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束花，向日葵，金灿灿的一大捧，花瓣上还带着水珠。花束上别着一张卡片。
沈亦辰拿起来看了一眼。"我哥走了。谢谢你送他。陆庭远。"
苏宸盯着那张卡片，愣了两秒。"他什么时候放的？"
温景然想了想。"可能昨晚上，也可能今天一大早。"
沈亦辰把花轻轻搁进后座，拉开驾驶座车门。苏宸和温景然坐进去。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大路，混进车流里。
"苏医生。"沈亦辰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
"嗯。"
"你说……陆庭渊死之前，脑子里在想什么？"
苏宸偏头看窗外。天白晃晃的，云都很少。"想阿宸。"
"想阿宸什么？"
"想他第一次见到阿宸那会儿。阿宸穿了件白T恤，蓝牛仔裤，背个旧书包，一笑就露出两颗小虎牙。"
沈亦辰沉默了一会儿。"苏医生，你怎么知道的？"
"陆庭远说的。他说他哥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阿宸。做了十五年。"
沈亦辰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他没抬手擦，就让泪水那么挂着，一道一道的。温景然从后座伸出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
"亦辰，别哭了。"
"我没哭。"
"你脸上全是泪。"
"……忍不住。"沈亦辰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苏医生，你说阿宸会原谅他吗？"
苏宸还是看着窗外。天蓝得跟那年一模一样，云丝儿都不飘。他慢慢开口："不会。但阿宸会看着他。"
"看着他什么？"
"看着他走完。"
到家已经快中午了。沈亦辰把车停在楼下，没熄火。
"苏医生，景然，我就不上去了。你们好好歇会儿。"
温景然看着他。"亦辰，你没事吧？"
沈亦辰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不太像笑的弧度。"没事。就是有点乏。"
苏宸拍了拍他肩膀。"亦辰，今天谢谢你。"
沈亦辰转过头。"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
沈亦辰眼圈又红了，嘴角还是那个不像笑的弧度。"苏医生，景然，明天见。"
"明天见。"俩人几乎是同时说的。
沈亦辰的车开走了，拐过路口就不见了。苏宸扶着温景然上楼，楼梯间声控灯"啪"地亮了，昏黄的光笼着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叠在一块儿。推开门，屋里亮堂堂的，阳光从窗户泼进来，整个地板都是暖的。窗台上那盆金边吊兰又蹿出新叶子了，嫩绿嫩绿的，边上一圈浅黄，看着就让人心里松快。
苏宸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棵梧桐。阳光穿过叶子，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风一吹就晃。温景然从后头贴上来，胳膊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苏宸。"
"嗯。"
"你哭了？"
苏宸抬手摸了摸自己脸颊。"没啊。"
"眼睛红的。"
"……风吹的。"
温景然没戳破，把脸往他后背上埋了埋。"苏宸。"
"嗯。"
"你说陆庭渊最后说的那句话——'下辈子，我会好好爱你'——他是对谁说的？"
苏宸沉默了好一会儿。"对阿宸。"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这辈子没学会怎么爱一个人。下辈子想从头学。"
温景然胳膊收紧了些。"苏宸。"
"嗯。"
"你会原谅他吗？"
苏宸看着窗外那片白晃晃的天，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连梧桐叶子上细细的脉络都看得见。"不恨了。不是原谅，是算了。"
窗外阳光正好，梧桐叶子哗哗地响着。有一片刚冒头的嫩叶，薄得能透光，在风里抖得挺欢。远处天边，云层裂开一条缝，露出后面一小块蓝，淡淡的，安安静静的。
苏宸盯着那片蓝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地、几乎没察觉地弯了一下。
"景然。"
"嗯？"
"明年今天，咱们去看看阿宸。"
温景然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好。年年都去。"
（第三卷第五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