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最后的探视**
陆庭渊的死刑核准下来的第二天，陆庭远就去申请探视了。
看守所批得挺快，排在死刑执行前一天的上午，让他见最后一面。苏宸是从韩铮那里知道的。韩铮打电话来，嗓子压得很低，听着像猫在哪个角落里躲着。他说苏宸你要不要去一趟。苏宸想了半天，说算了，他们兄弟俩最后的话，让人家自己说吧。韩铮说行。
那天晚上苏宸在日记本上划了一行字。明天陆庭远去看陆庭渊。最后一面。他把本子合上搁在阿宸那个饼干盒旁边。温景然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走过来从背后把人圈住，下巴往他肩膀上一搁。苏宸你在想什么。苏宸握住他的手说在想陆庭远，他明天要见他哥。温景然说你觉得他会哭吗。苏宸想了想说会，但他不会让陆庭渊看见。
第二天陆庭远被带进会见室的时候，陆庭渊已经坐在玻璃对面了。兄弟俩隔着一层厚玻璃，一个穿橘色羁押服，一个穿深蓝色夹克，那夹克是家里人前天捎来的，说最后一次见面了穿得体面些。玻璃上面映出两张脸叠在一起，看着像一张旧照片泡了水，边角都模糊了。陆庭远坐下来的时候下意识摸了一下左手腕，那里有块旧手表，表盘磨花了好些年了，是陆庭渊早些年送他的。他拿起听筒，手有点抖，但开口的时候嗓子是稳的。
哥。陆庭渊看着他眼眶就红了。你来了。陆庭远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哥你为什么非要死。陆庭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铐，半天没说话，久到陆庭远以为他不会答了。他说我杀了人就得偿命。陆庭远使劲摇头说不是的你不是故意的，阿宸那个是意外。陆庭渊抬起头，眼圈红得像让人拿火筷子烫过一样。他说话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害怕。他说我是故意的。我推了他，我看着他掉下去的，我没有喊人没有报警，我一个人走了。我就是故意的。
陆庭远的哭声从嗓子眼里闷出来，断断续续的，听着像什么小动物被踩着了。陆庭渊看着他弟弟那张哭花了的脸，自己的眼泪也顺着下巴往下滴。他说庭远别哭了。陆庭远说哥。他说你听我说，声音很轻很轻。等我走了你去找苏宸，他会管你，你别一个人扛着。陆庭远说我不要别人我就要你。陆庭渊嘴角动了动，那算不上笑，说不好是什么，比笑复杂得多。他说我够不着了。我欠的太多了，我得还。
陆庭远从会见室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脸上擦得干干净净。走廊挺长，太阳光从窗户斜着打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溜亮堂堂的。他看见苏宸站在走廊那头，人一愣。苏医生你怎么来了。苏宸说我过来看看你。你不是说不来吗。苏宸走过来，说想了想还是来了，怕你一个人。陆庭远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他说我哥让我找你，他说你会管我。苏宸看着他，说我会的。陆庭远低下头，他说我不要人管，我就要他，但他没了。苏宸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掌心在他肩上压了一小会儿，那力道不轻不重的，有点像在递什么东西过去。他说陆庭远，你哥不在了你还得活，你得替他活。陆庭远抬起头问他，苏医生你能教我吗。教什么。教我怎么活。苏宸看着他停了一会儿说好，我教你。
苏宸开车送陆庭远回看守所。车上安安静静的，就轮胎碾路面的声音嗡嗡响着。陆庭远坐在副驾又把那块旧手表摸出来，大拇指在磨花的表盘上来回蹭。窗外头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太阳好得不像话，树叶都给照透了，叶脉一根一根清清楚楚。他突然开口说苏医生。嗯。我哥说阿宸死那天他做了个梦，梦见阿宸站在悬崖边上冲他伸手，还笑，笑得挺高兴的。他想去拽阿宸的手，但是够不着，然后就醒了。他说这个梦他做了十五年，每天都做。
苏宸的手指攥紧了方向盘。他说那他为什么从来不说。陆庭远说因为他不敢，怕说出来没人信他。苏宸盯着前面那条给太阳晒得白晃晃的公路，半天没吭声。陆庭远说苏医生你信吗。苏宸说信。陆庭远眼眶又红了，真的。苏宸说真的。他做了很多错事，但这个是真的。陆庭远安静了好一阵子，然后问苏医生你说我哥会死吗。苏宸看着窗外那片白花花的天空，说了句会。
到了看守所门口陆庭远下了车。苏宸靠在车门边看着他。陆庭远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转过身来说苏医生谢谢你送我。苏宸点点头说进去吧。陆庭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苏医生你恨我哥吗。苏宸沉默了一会儿说恨过，现在不恨了。陆庭远嘴角扯了一下，说你变了，变得会原谅人了。苏宸说也许吧。陆庭远转身往里走，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哐当一声闷响。苏宸站在门口对着那扇门发了会儿呆，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打火。
手机响了。温景然。苏宸你在哪。看守所，送陆庭远回来。他怎么样。苏宸看着窗外说哭了，不过慢慢会好的。电话那边顿了一下说你什么时候回来。苏宸嘴角翘了翘说现在。
到家的时候温景然在楼洞口站着等他，穿那件浅灰风衣围着深灰围巾，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太阳照在他脸上白得跟纸似的，看见苏宸车拐进来看见他就笑了一下。苏宸停好车走过去说等多久了。十分钟。苏宸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他说景然。嗯。陆庭远说他哥每天都梦到阿宸，梦见他伸手，够不着，做了十五年。温景然看着他问你哭了吗。苏宸摸了摸自己脸说没有。眼睛红了。风大。温景然没戳穿他，伸手把他的手攥住了。他说苏宸。嗯。你梦到过阿宸吗。苏宸想了想说梦到过，但他不是来求救的，他就是来看看我。温景然攥紧他的手问看你什么。苏宸看着远处那片白得发亮的天空说看我有没有好好活着。
那天晚上苏宸又坐桌子前面翻开日记本，写了一句。陆庭远去看他哥了。最后一面。他哭了。写完了手指在封面上搁了一会儿才把本子合上。温景然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脸埋在他脖子旁边。他说苏宸。嗯。明天咱们去阿宸那儿吧。苏宸把手覆在他手上说好。
灯关了。屋里暗下来，就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亮光。苏宸侧过身子面朝温景然，温景然也侧过来面朝苏宸。两个人离得很近，能看清对方眼睫毛怎么弯的，瞳孔里头那点小夜灯的光一跳一跳的。温景然轻声说晚安。苏宸也说晚安。
那一晚上苏宸没怎么睡着。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陆庭渊那句话，我推了他，我看着他掉下去的。十五年。每天做同一个梦。他不知道一个人怎么扛得住这个。但陆庭渊扛住了，扛到再也扛不动为止。窗外面有风吹过来，窗帘鼓了一下又落下去。苏宸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睡着的温景然，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闭上眼睛。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