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9章 彩虹
宣判那天，天晴了。
下了整整一周的雨终于停了。太阳一出来，整座城都亮得晃眼。苏宸出门的时候站在楼下，看见那棵梧桐树——嫩芽已经长成巴掌大的叶子了，一层浅绿，风一吹就哗啦啦响。他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温景然后面跟过来，端着两杯咖啡。“瞅什么呢？”
“看树。春天了。”
温景然顺着看过去，阳光把叶子里的脉络都照透了，一根一根清清楚楚。“嗯，真是来了。”
沈亦辰的车停在小区门口。他今天一身黑西装，白衬衫，领带是深蓝的，头发比平时梳得认真多了。车旁边站着，手里捧一束花——不是以前那种向日葵了，换成了一把白洋桔梗。
温景然挺意外。“怎么换了？”
沈亦辰低头看了看，语气平平的：“向日葵是用来庆祝的。今天不庆祝。今天——”他顿了一下，“今天是送别。”
苏宸看着他，没接话。
三个人上车。沈亦辰开，苏宸副驾，温景然后座。一路都没人吭声。收音机倒开着，声音特别低，放一首钢琴曲，慢慢悠悠的，像一个人大半夜在路上晃悠。苏宸就一直看窗外——刚洗过的街道，反着光的屋顶，还有街边急匆匆走的人。他心里翻来翻去地过那些事儿：头一回见沈亦辰那双空荡荡的眼睛，头一回见陆庭渊那副永远不慌不忙的样子，还有头一回跪在阿宸墓前，膝盖磕在石板上的那种又硬又冷的感觉。都过去了，跟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地过。可那种疼还在，不是扎人的那种，是沉在底下、压得人喘不上气的钝痛。
法院门口让记者围得水泄不通。比前两次都多，长枪短炮，乌泱乌泱一片。见沈亦辰的车一过来，呼啦一下全涌上来了。但这次没人拍车窗，也没人把话筒往玻璃上杵。都安安静静站在警戒线后头，举着相机等着。有人认出了苏宸，小声说了句“苏医生来了”，人群就自己让出一条道来。
苏宸下车，扶着温景然，沈亦辰走最前面。三个人从记者堆里穿过去，过法院大门，过安检，一路走进法庭。
里面坐得满满当当的。旁听席一个空座都没有，过道里都站着人。阿宸的爸妈坐在第一排——陈建国旁边是林淑芬，穿了件深蓝外套，头发梳得板板正正，脸上还化了淡妆。眼睛是红的，但没掉泪。苏宸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温景然在右边，沈亦辰挨着温景然。四个人并排坐着，没人说话。
法官进来了，全体起立，法槌“咚”一声响。审判长开始念判决书，官话一套一套的，没半点感情，就那么淌出来——“被告陆庭渊，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非法经营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整个法庭静得能听见心跳。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旁听席上有人长长吐了口气，有人哭了，还有人笑了。沈亦辰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温景然把手伸过去，攥住了他的手。苏宸一直盯着被告席上的陆庭渊——那张脸还是那么平，跟没风的湖面似的。没哭，没笑，什么表情都没有。法警走过来，把手搭他肩膀上。
“被告人，你对判决有异议吗？”
陆庭渊站起来，动作特别慢，手铐磕在扶手上，金属碰金属的声音不大，但特别清楚。他看看审判长，看看法官，又扫了一圈那些他这辈子八成不会再见到的人。
“没有异议。”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灌进苏宸耳朵里：“没——有——异——议。”
法警带着陆庭渊往羁押室那扇门走。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往旁听席扫了一眼。这回他的眼睛没找苏宸，也没找沈亦辰和温景然。他找的是陈建国和林淑芬。
“陈叔叔，林阿姨。”声音像是从嗓子眼最深处硬挤出来的，“对不起。”
陈建国就那么看着他，不说话。林淑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咬紧了嘴唇没出声。她就看着这个人——杀她儿子的人——让法警带走了。
门“咔嗒”一声关了。
法庭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轰地炸了锅。记者往外冲去发稿子，家属互相搀着往外走，志愿者收拾东西。一个保洁拖着拖把走进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水痕在地上拖出一道深色的印子。苏宸看着那个保洁，突然觉得挺荒唐的——不管多大的事，天大的事，落到最后也就是人家拖把一抹的事儿。
苏宸没动。温景然没动。沈亦辰没动。陈建国和林淑芬也没动。
五个人就那么坐着，盯着那扇关严了的门。
“苏医生。”沈亦辰嗓子里跟塞了棉花似的。
“嗯。”
“完了。”
“嗯，完了。”
沈亦辰憋不住了，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他也不擦，就那么让泪淌了一脸。温景然一把把他揽过来，他就把脸埋温景然肩膀上，开始哭——不是那种安安静静掉泪，是从喉咙里往外挤的，跟受了伤的小动物似的。苏宸伸手，掌心贴在他后背上。陈建国和林淑芬也过来了。
林淑芬看着沈亦辰哭，自己眼泪也止不住了。她伸手摸摸沈亦辰的脸，声音有点哑：“哭吧。哭完了，好好活。”
沈亦辰从温景然怀里抬起头，拿手背胡乱抹了把脸。“阿姨，我知道。可我忍不住。”
五个人一块儿往外走。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金晃晃的光。记者还在门口堵着，但这次谁也没往前扑，也没举话筒、摁快门。就那么站着，看着五个人从台阶上下来——陈建国扶着林淑芬，苏宸扶着温景然，沈亦辰在旁边跟着。五个人的影子在太阳底下拉得老长，铺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连在一起，像是焊死了分不开的。
路边有个小孩在那儿吹泡泡。塑料棒一挥，一串亮晶晶、泛着彩光的泡泡飘过来。沈亦辰鬼使神差地伸手，拿指尖戳破了一个，“啪”的一小声。小孩扭头看着他，咯咯笑起来。沈亦辰愣了一下，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车前盖上搁着一束向日葵，金黄金黄的，扎了老大一捧。花束上别了张卡片，沈亦辰拿起来一瞅——“祝贺宣判。陆庭远。”
温景然看见那名字，眉头一挑：“他怎么知道的——”
“看守所里消息比外边儿灵通。”苏宸接了一句。
温景然笑了一下。沈亦辰把花递给林淑芬。“阿姨，给您。”
林淑芬接过去，低头看着那些金黄的花瓣。“阿宸最喜欢的花。”
“向日葵？”沈亦辰问。
“嗯。他说向日葵总追着太阳跑，他也得朝着亮处走。”
阳光打在花瓣上，金色更扎眼了，跟一盏盏小灯全点亮了似的。林淑芬把花束搂进怀里，抬头看天。
“阿宸，你瞅见了吗？都完了。”
天特别蓝，蓝得跟阿宸最爱的那个夏天一模一样。远处飘过来一朵云，白蓬蓬的，像团棉花糖，慢悠悠、慢悠悠地掠过法院楼顶，掠过记者们的头顶，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陈建国扶着林淑芬走了。苏宸看着他们的背影——有点驼，走得慢，但一步是一步。走出几步，林淑芬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苏医生。”
“阿姨。”
“谢谢你。”
苏宸鼻子一酸。“不用谢。”
老两口走远了，拐过街角就不见了。沈亦辰还盯着那个方向瞅了半天。
“苏医生，你说他们能走出来吗？”
苏宸想了想。“能。就是得熬。”
“熬多久？”
“一年，十年，也可能一辈子。但能。阿宸看着他们呢。”
回去的车上，电台正播陆庭渊案的新闻。播音员声音四平八稳的，跟念一份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稿子似的。苏宸伸手把收音机摁了。
沈亦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苏医生，不听？”
“不听。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听了也白搭。”
温景然靠在苏宸肩膀上。“苏宸，今天在法庭上，看着陆庭渊被带走那会儿，你心里想啥呢？”
苏宸望着窗外白花花的街道。“想阿宸了。”
“想他啥？”
“想他要是还活着，今天这时候该干啥呢。”
温景然没接话。
“他八成会给我打电话，上来就问，‘苏宸，新闻看了没？陆庭渊判了。你高兴不？’我就说‘高兴’。他就说‘你拉倒吧，你声儿不对’。然后他就说，‘晚上涮锅子？我请。’我说‘行’。他说‘你又涮锅子’。我说‘你请客还这么多事儿’。他说‘成成成，涮锅子就涮锅子’。”
苏宸嘴角翘了一下。“然后我就笑。他也跟着笑。”
温景然攥紧了他的手。“苏宸。”
“嗯。”
“你梦见过他。”
“嗯。”
“他啥样？”
苏宸望着窗外那片白亮亮的天。“他笑呢。一直都笑。”
到家已经下午了。沈亦辰把车停楼下，没熄火。“苏医生，景然，我不上去了。你们好好歇着。”
温景然瞅着他。“亦辰，你没事儿吧？”
沈亦辰扯了下嘴角。“没事儿。就是有点乏。”
苏宸拍拍他肩膀。“亦辰，谢了。”
沈亦辰抬头看他。“谢什么？”
“谢你一直都在。”
沈亦辰眼眶又红了，但没掉泪。“苏医生，景然，明儿见。”
“明儿见。”俩人一块儿说。
沈亦辰的车驶出小区，尾灯在太阳底下越来越模糊，最后成了两个看不清的小点。苏宸扶着温景然上楼。楼梯间声控灯亮了，暖黄的光照着两个人。开门进屋，屋里亮堂堂的，阳光从窗户灌进来，地板上一大片光斑。窗台上那盆金边吊兰又冒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边儿上的金丝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
温景然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几个月的地方。“苏宸。”
“嗯。”
“你说，陆庭渊在里头，会琢磨些啥？”
苏宸想了想。“会想阿宸。会想他推阿宸那一下。会想他要是不伸那只手，阿宸是不是就掉不下去。”
温景然看着他。“你想过吗？”
“想过。想了十五年。”
“现在呢？还想吗？”
苏宸走到窗前，看着外头那棵梧桐树。阳光透过叶子，地板上全是碎碎的光斑，跟一群金色蝴蝶扑棱棱飞着似的。“不琢磨了。琢磨也没用。阿宸回不来了。可我替他活着呢。”
苏宸没回头，声音压得又低又轻。“阿宸说过——‘你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道歉。’”
窗外太阳正好。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跟好多人一块儿鼓掌似的。远远的天边上挂了一道彩虹，红橙黄绿蓝靛紫，横跨了半座城。温景然看着那道彩虹，嘴角慢慢、慢慢地扬起来。
“苏宸，有彩虹。”
苏宸转过身，走到他身边，一起望着窗外那道彩色的桥。“嗯，彩虹。”
温景然把脑袋靠在他肩上。“苏宸。”
“嗯。”
“往后每年的今天，咱都来看彩虹。”
苏宸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行。每年。看彩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