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陆庭渊的最后挣扎**
阿宸他爸作证完,过了一周吧,陆庭渊的律师突然甩出来一份新东西。
一份精神鉴定报告。不是张明远开的,是另一家医院的,据说是陆家从外省专门请来的专家。结论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重度抑郁,人格解体,间歇性自杀念头。最后一页写着:"被鉴定人认罪时处于严重抑郁发作期,属于限制刑事责任能力。"
法庭里嗡嗡的议论声又起来了。有人摇头,有人皱眉,有人低头在手机上飞快打字,估计是在跟谁直播庭审进度。我坐在第一排,看着法官把那份报告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我没说话。
温景然凑过来,手在底下攥着我的手指头。"苏宸,你怎么想?"
我看着被告席上那个人。
陆庭渊今天没穿那件橘色的羁押服,换了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有点血色了——估计家里人特意给他拾掇过。表情挺平静的,平静到让人觉得哪里不对。
我见过那么多抑郁症患者。真正重的,眼睛里是空的。你盯着他们看,他们也不会回看你。脸上没表情是因为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了,不是平静,是真空。但陆庭渊不一样,他眼睛里头有东西,紧张、期待、害怕,乱七八糟一大堆,全挤在瞳孔里,颤颤巍巍的。
"假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
"他在演。"
律师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请专家出庭。门开了,进来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西装笔挺,表情刻板得跟教科书封面似的。他坐到证人席上,说自己是某精神卫生中心的主任医师,叫王建国。他报了一长串头衔,什么国家级课题什么几十篇论文,听上去无懈可击。
公诉人先问。"王医生,您什么时候做的鉴定?"
"三周前。受被告家属委托,对陆庭渊进行了为期三天的精神评估。"
"都包括什么内容?"
"临床访谈、心理量表测评、查阅既往病历,还有跟他主治医生张明远的沟通。"
"结论是?"
"陆庭渊患有重度抑郁症,伴解离症状。认罪时精神状况不符合完全刑事责任能力标准——应认定限制刑事责任能力。"
公诉人盯着他。"您知道他之前做过一次鉴定吗?"
"知道。张医生的诊断和我一致。"
"那您知不知道张明远和陆家的利益关系?"
王建国脸色微微变了变。"知道。但我的鉴定是独立的。我没收陆家任何好处。"
公诉人没再追问。轮到辩护律师上场,嘴角挂着笑,开始一步步铺陈。"王医生,请您说明一下,重度抑郁症严重发作期患者会有哪些表现?"
王建国清了清嗓子,背课文似的说了一串:情绪低落、兴趣丧失、失眠、吃不下饭、注意力散、自我贬低、自杀倾向。严重的会有解离症状,感觉自己不是自己,像在看别人的生活。
律师点头。"那在这样的状态下,认罪会不会是自我惩罚的表现?"
"有可能。抑郁症患者内疚感很强,经常把不是自己的错也揽到自己头上。认罪可能不是基于事实,是基于病态心理。"
法庭里安静下来。我感觉到陆庭渊在看我,我也看他。视线碰上的一瞬间,他眼睛里那个东西我读出来了——他在求我。求我别拆穿他。
我站起来。"审判长,我申请以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庭,就鉴定意见发表意见。"
旁听席又躁动了。法槌敲了两下才压下去。法官看着我,让我自报身份。
我说我是苏宸,心理医生,干了十年,市心理卫生协会理事。接诊过三百多例抑郁症,也评估过伪装抑郁症的人。
辩护律师立刻跳起来反对,说我跟本案有利害关系,是受害者沈亦辰的主治医生,又是温景然的对象,意见没有客观性。公诉人站起来说反对无效,我有权发言。法官点了点头。
我走到证人席旁边站着,没坐。正对着法官和陪审团。我没看陆庭渊。
"很多人以为抑郁症就是哭、不说话、一动不动。但真正的重度抑郁,是空。不是不想说话,是根本说不出。不是不想动,是身体像灌了铅。不是不想看人,是眼睛对不上焦。他们的脸上什么都没有,眼睛里也什么都没有,像一台插头被拔了的电视,屏幕是灰的。"
我顿了顿。"我知道有人会说,抑郁症患者在高压场合也可能短暂'正常'一下。没错,我见过。但那种正常特别费劲,整个人是绷着的,眼神发直,笑要慢半拍才出来,每句话都像从牙缝里挤的。陆庭渊不是这样。他进门先迈右脚,步子稳,坐下来还整了整衣领,被问到问题反应不到一秒。这些都不是'发作期'该有的反应。"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空调的嗡嗡声。陆庭渊低着头,后脖颈露出来一截,肤色发白。
"我不是说他没病。他可能有。但他在法庭上的状态,绝对不符合重度抑郁发作的临床表现。"我看着他,"他在装。"
辩护律师又跳起来喊主观判断。我没让他说完。"这是专业判断。"我说,"我评估过伪装抑郁的嫌疑人。假的和真的最大区别是——假的生怕别人看不出他有病。真的呢,会藏。"
我转向陆庭渊。他正好抬头,眼眶红了。
"陆庭渊,你在藏什么?"
他嘴唇开始抖。"我没有藏。"
"你在藏你的罪。"我说。每个字都很轻,但我自己知道有多重。"你把抑郁症当盾牌,把所有东西都推到病头上。不是你做的,是病做的。不是你想认罪,是病让你认罪。不是你杀了阿宸,是病杀了阿宸。"
他眼泪掉下来了。"苏宸——"
"你可以骗过所有人。"我说,"但阿宸在看着你。"
他整个人抖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旁听席那边——阿宸爸妈昨天坐的位置。他爸今天没来,但那张椅子空在那儿,反而比坐着人还压得慌。
法庭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时间停住了。
法官开口。"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陆庭渊站起来。手在抖,腿在抖,嘴唇也在抖。但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太正常,像谁在里面划了根火柴。
"苏医生说我不需要病。"他说,嗓子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他说得对。我不需要病。我需要承认。"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特别深,整个人都在往上提。
"我认罪。不是为了减刑,也不是为了装病。是因为我做了。抑郁症是真的,但认罪也是真的。不是因为病,是因为我想。"
律师在底下拉他袖子。他没理。
"苏宸,你说阿宸不会原谅我。我知道。"他看着我,眼泪把整张脸冲得乱七八糟。"但我想让他知道,我后悔了。"
我看着他。"他知道。"
旁听席上有人哭了。法槌敲下来。"休庭。明天宣判。"
出来的时候太阳特别好,白晃晃的,照得法院门口的台阶反光。温景然在旁边问我:"你觉得他那段是真的吗?"
我看着远处那片白得发空的天空。"真的。"
"抑郁症?"
"抑郁症是真的。认罪也是真的。"
温景然握了握我的手。"你原谅他了?"
我想了想。"没有。但我理解他了。"
沈亦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靠在门廊的柱子上,手里攥着瓶水,盖子都没拧开。他走过来,站到我另一边。我们仨并排站在台阶上,警戒线外头一堆记者举着相机咔嚓咔嚓。
"苏医生。"沈亦辰叫我。
"嗯。"
"阿宸他爸今天没来。昨天来过就够了。我听说合议庭的人昨天记了他好几段话。"
我点点头。昨天阿宸他爸说的那句"我儿子不会原谅他,但我希望他说真话",法官听了之后在纸上记了好久。
沈亦辰抬头看天。"苏医生,你说阿宸要是还在,这会儿在干嘛?"
我想了想。"他啊……应该会开家公司,做他喜欢的那些技术。每天加班到半夜,然后给我打电话,说'苏宸我今天又写了一万行代码'。等他爸妈六十岁,给他们买套房。等他自己有了孩子,满月酒上喝多了,抱着我说'苏宸我好幸福啊'。"
沈亦辰眼眶红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着那道光。"我梦到过。"
晚上回家,我坐在桌子前面翻日记本。写了一句:"陆庭渊最后还是认了。他挣扎了半天没挣扎过去。"合上本子搁在阿宸那个饼干盒旁边。
温景然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穿着我那件洗得领口都松了的旧T恤。他走过来从后面搂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写什么呢?"
"日记。阿宸那本我看完了。现在换我写。"
他把脸往我颈窝里拱了拱。"都写什么?"
"写咱俩的事。写你,写亦辰,写陆庭渊,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万一以后谁用得上呢。"
他半天没吭声。我正想回头看他是不是睡着了,他突然冒出来一句:"苏宸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会写日记了。"
我乐了,伸手握住他搭在我胸口的手。"景然。"
"嗯。"
"明天宣判。不管什么结果,咱俩都好好的。"
他把脸埋在我脖子那儿,闷声闷气地应:"嗯。好好的。"我感觉他睫毛在我皮肤上蹭了一下,痒痒的,像猫尾巴扫过去那种。
我又把日记本翻开,在封面的角落里用笔尖戳了一行小字,特别小,小到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以后都是晴天。"
我没念。但他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
(第三卷第四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