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卷:真相的重量
## 第47章 证人席上的眼泪
开庭第二天,法庭里的空气比昨天更闷。也不是真闷,就是每个人都不怎么动,不怎么出声。旁听席坐满了,连走廊拐角都蹲着人,可愣是没人说话,咳嗽都憋着。记者们的拇指搁在快门上,悬着,不敢按——快门声在这儿响一下,跟拿针扎人似的。
因为今天站上去的是陈建国。
昨天他来过,交了一封信,就下去了。今天不一样,他得站那,让公诉人问,让律师问,让法官问,所有人都能问他。他得把儿子怎么没的,当着满屋子人,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苏宸坐第一排,左边温景然,再左边沈亦辰。三个人直着背,手搭在膝盖上,全盯着证人席那块地方。
法警领陈建国进来的时候,苏宸的手指一下攥紧了裤腿。
老头穿了件深蓝夹克,里头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子挺括括的,就是不太合身,肩膀那儿有点垮。头发用发胶梳过,根根分明,看得出是出门前仔细打理过的。脸也刮了,刮得干干净净。可眼底下那两团青黑藏不住,嘴唇干得起皮,嘴角往下耷拉着——整个人像被人从里往外掏空了,就剩一张皮壳在那儿撑着。
十五年了。
审判长开口,声音比平常压低了几分。"请证人陈述身份。"
"陈建国。"顿了顿,"陈宸的父亲。"
"请证人宣誓。"
陈建国把右手举起来,嗓子有点锈,但咬字清楚,一个磕巴都没打。"我宣誓,我讲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没一句假话。"
公诉人站起来,一个短头发的女人,声音不高,但扎实。"陈先生,您回忆一下,十五年前那天,您是怎么知道儿子出事的?"
陈建国低头瞅着自己搁栏杆上的手。好久没吭声。
法庭上没人催他。窗外飘着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听着跟哭似的。
"那天下午,我在工地上。"他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段背熟了的话,没带什么感情,"我是建筑工,城西那边一个楼盘,正在起主体。接到电话时候我正搬砖。手机搁裤兜里,我摘了手套去摸,屏幕上是阿宸班主任的号。我接了,她说阿宸出事了,让我赶紧去医院。我问出什么事了,她没讲,就说了个医院地址。我把砖撂了,骑电动车往医院赶。四十分钟,后来想想,那四十分钟我脑子里是空的,红绿灯都没看见。"
他妈比他晚到。她从厂里赶来的,工作服都没换,袖口上黑乎乎的全是机油。
陈建国说到这里,声音打了个晃,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把那股劲儿往下压了压。
"手术室外头等了四个钟头。医生出来,说伤太重,救不回来了。他妈眼前一黑,直接往地上瘫。我没倒。我那会儿在想,回去怎么跟阿宸爷爷奶奶讲。老两口年纪大了,受不了这个。"
苏宸眼泪掉下来。他没出声,拿手背蹭了一下,脸上湿了一道。温景然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沈亦辰的手又覆上来,握住温景然的。三个人在座位底下攥成一团,谁也没松。
公诉人的声调也软下去了。"陈先生,您后来是咋知道阿宸那事不是意外的?"
陈建国抬起眼,望向被告席。陆庭渊低着头,后脑勺对着他,脖子弯着。
"阿宸出事前一个礼拜,给我打过一通电话。"陈建国眼眶慢慢泛红,"他说——'爸,我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别难过。我干的是对的事。'我问他干什么呢,他死活不说。他说等弄完了再告诉我。然后他就没机会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叠得四四方方,边角都磨毛了,是复印件,皱巴巴的。
"那封信原件现在就在法官边上搁着,证物袋里。这是我留的复印件。阿宸出事前一天寄到家里的。我没敢把原件交公安,我怕啊,我怕查来查去查到最后,人是我们惹不起的。我怕连我自个儿也保不住。"
他眼泪下来了,顺着鼻梁往嘴角淌。
"今天我没什么好怕的了。我儿子等了十五年,他等不住了,我这当爹的替他等。他做不成的事,我做。"
陆庭渊把脸抬起来了。满脸是泪,嘴唇哆嗦得厉害。
"陈叔叔,对不起……"那几个字跟从喉咙底下抠出来似的。
旁听席有人抽泣。法槌响了。"被告,不要打断证人。"
陆庭渊又低下脑袋。
陈建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别开了脸。
"你是该说对不起。"声音飘忽忽的,很轻,"可说这有啥用。我儿子回不来了。"
辩护律师站起来了,戴金丝边眼镜,语气职业得滴水不漏。"陈先生,您说阿宸出事前打过电话,说在做一件对的事,他有没有明确告诉您是什么事?"
陈建国摇头。"没说。他怕连累我。"
"那提没提陆庭渊的名字?"
"没。就说有人在干坏事,他要拦着。"
"那您凭什么断定那个人就是陆庭渊?"
陈建国看着律师,眼神一点没躲。"因为阿宸出事当天,跟他一块爬山的是陆庭渊。因为陆庭渊是最后一个见他的。因为阿宸掉下去以后他没报警没喊人什么都没做,自己走了。因为隔了十五年他才承认是自己推的。因为今天他在庭上说了——'是我干的。'"
律师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陈建国没停。"我知道你想说啥。没直接证据,没目击证人,没物证。可我不需要那些。我是他爸。谁杀的我儿子,我清楚。从他看阿宸的眼神里,从他提阿宸的口气里,从这十五年他一次都没去阿宸坟上看看——我就清楚了。"
法庭里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辩护律师坐回去,没再问了。
公诉人又起来,声音很轻。"陈先生,您有想对被告说的话吗?"
陈建国转回脸,重新跟陆庭渊对上。两个人隔着满满一屋子人,一个站证人席,一个坐被告席,一个深蓝夹克,一个橘色羁押服。一个是爹。一个是杀他儿子的人。
"陆庭渊。"他叫了声名字,顿了一下,"你还记得阿宸长啥样不?"
陆庭渊嘴唇还在抖。"记得。"
"他啥样?"
"他有虎牙。笑起来露两颗。"陆庭渊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他穿白衣服好看。他爱打篮球,老穿双红球鞋。他喝汽水咕咚咕咚的,喝完还打嗝,打完自己搁那儿乐。"
陈建国的眼泪又冲出来了。"你还记着。"
"我每天记着。"
陈建国盯着他,满脸泪痕横七竖八。"那你为啥还要杀他?"
陆庭渊张了张嘴,发不出声。泪淌了一脸,两只手在桌面底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因为我嫉妒。"声音压得极低,麦才勉强收进去,"他有的我全没有。苏宸跟他好,你有爹的样,他妈疼他。他要什么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旁听席有人吸了口凉气。
陈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没杀他。"声音飘着,"你杀了你自己。"
陆庭渊那声哭是从嗓子眼深处溢出来的,闷着,憋着,呜呜的,跟伤了的牲口一样,压在喉咙里出不来。法警走过去,手搭他肩上。他没挣,光哭。
陈建国从证人席下来时腿软了一下,法警要扶,他摆摆手,自己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挪。挪到旁听席边上的时候,苏宸站了起来。
"陈叔叔。"
陈建国停脚。苏宸走过去,伸手,抱了他一下。很短,也就两秒钟,可搂得紧。陈建国整个人一僵,然后一点一点,慢慢往那怀里靠了靠。
"苏医生,谢谢你。"
苏宸松开他,看着他那双肿得跟核桃似的眼。"陈叔叔,阿宸会为你骄傲的。"
陈建国嘴角抽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一个人黑灯瞎火走了十五年的夜路,忽然远远瞅见一点亮。"会吗?"
"会。"苏宸说,"他一直都为你骄傲。"
陈建国抬手拍了拍苏宸肩膀。然后转过身,朝门口走。那背影佝着,像棵让风刮弯了的老树,可他还在走。一步,一步,慢,但脚底下没打晃。
门合上了。
苏宸坐回去。温景然攥着他的手,沈亦辰攥着温景然的。三只手在座位底下一团,谁也没撒开。
"苏医生。"沈亦辰声音很轻。
"嗯。"
"阿宸他爸,等了十五年。"
苏宸瞅着那扇关上的门。"嗯。今儿他说出来了。"
温景然把脑袋歪过来,靠着苏宸肩膀。苏宸低了低头,嘴唇碰了碰他额头。就那么一下。
法槌响了,休庭,明天继续。人开始往外涌,记者挤着往外冲,家属互相搀着,志愿者收东西理材料。
苏宸没动。温景然没动。沈亦辰也没动。
仨人坐空荡荡的法庭里头,一块瞅着那扇门。
"景然。"苏宸开口。
"嗯。"
"你说阿宸在那边能瞅见不?"
温景然想了想。"能吧。"
"你咋知道?"
"因为他爸替他讲出来了。他等着了。"
苏宸把脸转向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撕开一条缝,光从裂缝里漏下来,铺在地上,亮汪汪的一片。那光正好落在被告席上,落在陆庭渊坐过的那把椅子。椅面上还有湿印子,泪痕没干,让日头一晃,亮晶晶的。
苏宸瞅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别过脸,拽了拽温景然的手。
"走吧。"
温景然站起来,把手递他。苏宸攥住,撑着站起身。沈亦辰跟着起了。
三个人并排朝门口走。
谁也没回头。
光还亮在那儿,落在椅面上那摊泪上,像等着什么人坐回来似的。
(第三卷第四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