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真相的重量
第46章 二次开庭
陆庭渊案子重审那天,下了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跟撒盐似的,把整座城市罩得灰蒙蒙一片。苏宸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撑了把黑伞,温景然挨着他,沈亦辰站在温景然另一侧。三个人排成一排,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雨里那些记者支棱着摄像机,看着旁听的人缩着脖子往大门里赶。
苏宸脸色还是不太好,电击那事儿过去一阵了,但右手偶尔还是会抽一下,不受控制。他把手揣兜里,不想让温景然瞅见。
“你手又抖了?”温景然还是看见了。
“没。”
“你没个屁。你兜都在颤。”
苏宸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确实在抖,不厉害,就微微地颤,跟风吹树叶似的,挺轻的。温景然没吭声,伸手把那只手攥住了。俩人就在伞底下这么握着,雨水从伞骨子上淌下来,砸在手背上,凉飕飕的。沈亦辰在旁边瞧了他俩一眼,没说什么,转脸看向法院那扇厚木门。
“走吧。”他说,“该进去了。”
法庭里坐得满满当当。记者、家属、志愿者,还有好些苏宸压根不认识的脸。旁听席上嗡嗡的,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划手机,有人干坐着发呆。法警站在被告席两边,板着脸,站得笔直。
陆庭渊被带出来了。
橘色羁押服,比上次见又瘦了一圈,颧骨支棱着,跟刀子似的,眼窝塌得厉害。他目光从旁听席上扫过去——扫过那些生面孔,扫过举相机的记者——然后停在了苏宸身上。
隔着大半个法庭,俩人对了不到一秒钟的眼神。
然后陆庭渊把脸别开了。他在被告席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法官进来,法槌一敲——“咚”的一声,闷闷的,在法庭里荡开。审判长念案由,什么故意杀人、非法经营、行贿之类的,一大堆,念到“被告此前翻供,现重新审理”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交头接耳了一阵。
陆庭渊的律师站起来了。戴金丝眼镜,中年男人,嗓门挺大。“审判长,我的当事人此前认罪系精神状态不稳定所致。他患有重度抑郁症,羁押期间一直在服药。我们有医院诊断证明,有精神科医生证词,证明他在认罪时不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旁听席上有人嘀咕。苏宸余光瞥见沈亦辰的手指攥紧了膝盖,骨节泛白。温景然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覆在沈亦辰手背上。
公诉人站起来了,短发中年女人,声音不大,稳当。“反对。被告的抑郁症诊断是在认罪之后才做的。诊断医生张明远与陆家存在利益关联——他儿子在陆氏集团上班,他妻子在陆氏旗下医院接受过免费治疗。这份诊断的可信度,我建议法庭慎重考量。”
律师推了推眼镜。“公诉人的指控没有实据。张明远是国内知名精神科专家,他的诊断经得起推敲。至于其家属情况,与本案无关。”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审判长来回看了看。“公诉人,有没有新证据?”
“有。我们有一位新证人,申请传唤。”
审判长点了下头。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深色夹克,黑裤子,头发花白,背有点驼。脸上全是褶子,一道道刻进去的,像干透了的河床。眼睛是红的,看样子哭过很久。
他走到证人席,两只手搭在栏杆上,指节泛白。
苏宸认出来了。
阿宸他爸。
旁听席上有人也认出来了,压着嗓子说了句“那是被害人的父亲”。苏宸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半拍。他看着陈建国那张老脸,那张被泪水泡透了的脸。脑子里忽然冒出阿宸在视频里说的话——“别给我报仇。”
可他还是来了。他爸来了。
审判长看着证人。“请陈述身份。”
“陈建国。陈宸的父亲。”
“请陈述与被告关系。”
陈建国慢慢转过头,看向被告席。陆庭渊也在看他,眼眶通红。
“他杀了我儿子。”
声音在抖,但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十五年前,他把我儿子从悬崖上推下去的。那年我儿子才十六岁。他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啊——上大学、工作、成家。”眼泪落下来,砸在栏杆上,“什么都没了。因为这个人。”
旁听席上有人在抽泣。不知道是谁。
陆庭渊低着头,肩膀在颤。苏宸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两只手在桌面底下攥成了拳头。
公诉人走到证人面前。“陈先生,有什么证据吗?”
陈建国从兜里摸出一个旧信封。白的,边角都泛黄了。“阿宸出事前一天寄回家的。他说要是他出了什么事,就让把这封信交给警察。”
法庭里忽然静得吓人。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都能听见,咕噜咕噜的,一下一下,跟心跳似的。
公诉人接过信封,把信纸抽出来,念了。
“……爸妈,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别难过。我知道你们会难过,但别。因为我不后悔。我做的是对的事。有人干坏事,我要拦他。他要不让我拦,我就报警。他要不让我报警,我就把证据交检察院。他连检察院都不让交……那我可能就回不来了。但别给我报仇。活着的人,得替死了的好好活。”
念完了。法庭里安安静静,没人出声。
陆庭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然后他慢慢抬起来——满脸都是泪。
“是我干的。”
律师在旁边拽他袖子。“陆先生——”
“是我干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麦克风收得到,“——阿宸是我推的。车祸是我安排的。人口贩卖那些事,都是我牵头搞的。所有事……都是我。”
律师脸刷地白了。
旁听席上有人猛地站起来。有人在哭。闪光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审判长敲法槌。“肃静!”
陆庭渊扭头看向旁听席,冲着苏宸那个方向。苏宸迎着他的目光,温景然的手紧紧攥着苏宸。
“苏宸,对不起。”他又看向温景然,“温景然,对不起。”再看向沈亦辰,“沈亦辰,对不起。”最后他看向陈建国,“陈叔……对不起。”
法警走过来,手按在他肩膀上。陆庭渊没再说别的,跟着法警往羁押室那边走。走了几步,没回头。
门关上了。
法庭里又安静了好一阵。
然后一下子炸了锅——记者往外冲,家属互相搀着走,志愿者收东西。乱哄哄的。
苏宸没动。温景然没动。沈亦辰也没动。
沈亦辰坐在位子上,眼泪往下淌,顺着下巴滴下来。他也不擦。温景然伸手把他揽过来,苏宸把手搭在温景然手背上。三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陈建国还站在证人席那儿。苏宸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跟前。“陈叔,我是苏宸。阿宸的朋友。”
陈建国看着他,看了老半天。“我知道你。阿宸写信回来,老提你。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苏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他。”
陈建国摇摇头,伸手拍了拍苏宸肩膀。“不怨你。他自己要去的。那孩子从小倔得要命,拦不住。”
苏宸看着他那双泡红了的眼。“陈叔,阿宸日记搁我那儿呢。他妈给我的。您要看,我给您寄过去。”
陈建国眼泪又涌出来了。“你留着看吧。写给你的。”
苏宸点点头。
陈建国慢慢转过身,往门口走。背影佝偻着,像一棵让风刮弯了的老树。苏宸盯着那个背影,一直盯到它消失在门口那片光线里。
温景然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苏宸,走吧。”
苏宸转脸看他。温景然脸上也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
“景然。”
“嗯。”
“阿宸他爸说,阿宸从小就倔。”
温景然看着他。“你也倔。”
苏宸愣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可能吧。”
三个人出了法院大门,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地上铺了一片金灿灿的光。记者们堵在门口,一见他仨出来就涌上来了——七嘴八舌地往跟前凑。沈亦辰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不接受采访。”
记者们顿了一下,还真有人把话筒放下了。
三个人穿过人群上了车。沈亦辰拉开车门,等苏宸和温景然都坐进去,自己才上了驾驶座。车子拐出停车场。温景然歪头靠在苏宸肩膀上,苏宸握着他的手。沈亦辰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俩一眼,伸手把收音机音量拧大了点儿。
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男声低低沉沉的,唱什么时间啊遗忘啊那些有的没的。
“苏医生。”沈亦辰扶着方向盘。
“嗯。”
“阿宸他爸今天来了,你知道吗?”
苏宸望着车窗外。路面还湿着,街灯映在水洼里一晃一晃的。“不知道。他妈没跟我说。”
沈亦辰沉默了一会儿。“等十五年。今天总算说出去了。”
苏宸看着后视镜里沈亦辰那双发红的眼睛。“嗯。说出来了。”
到家的时候天快擦黑了。沈亦辰把车停楼下,没熄火。“苏医生,景然,我不上去了。早点歇着。”
温景然看着他。“亦辰,你没事吧?”
沈亦辰扯了扯嘴角。“没事儿。就有点儿累。”
苏宸探身拍了拍他肩膀。“亦辰,谢了。”
沈亦辰回头看他。“谢什么?”
“谢你一直搁这儿。”
沈亦辰眼眶又红了,但没哭。“苏医生,景然,明儿见。”
温景然说:“明天见。”
俩人下了车,站在楼底下看着沈亦辰那车驶出小区。尾灯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两个红点儿,拐个弯就没了。
苏宸扶着温景然上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忽闪忽闪的,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开门进屋。屋里黑漆漆的,苏宸没开灯。他站在门口,攥着温景然的手,听着他喘气儿。俩人就那么在黑里头站着。
后来温景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苏宸。”
“嗯。”
“你做噩梦不?”
苏宸琢磨了一下。“……做。”
“梦什么?”
苏宸看着窗外。城里的灯火把夜空映得一片暗红。“梦着阿宸了。他站悬崖边上,冲我伸手。我够不着他。”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
温景然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苏宸。我在呢。你掉不下去。”
苏宸把他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景然。”
“嗯。”
“……谢了。”
温景然把脸埋进苏宸肩窝里,没再说话。
窗外城市的灯还亮着,星星点点的,一片挨一片,跟烧着的小火星似的。夜风好像停了。远处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深蓝,暗沉沉的。
苏宸抱着温景然,把眼闭上了。
那天晚上他做梦了。梦里阿宸站在一片灯火里,白衬衫,冲他招手。不是告别的那种招法——就平常打招呼似的。
阿宸冲他笑了一下。“苏宸,你总算笑了。”
苏宸在梦里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