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之后，天冷了下来。
不是那种慢慢的变冷，是一夜之间。冬生早上跑出去的时候，院子里的泥地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是脆的，脚一用力，冰壳碎了，露出下面松软的湿土。他蹲在墙根前面，伸手摸了一下那棵扁萝卜的叶子，叶子也被冻硬了，边缘卷着。
他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被冻硬的叶尖，掐不动，是硬的。他又掐了一下靠近根部的地方，那里还能掐进去一点，透了点绿。他松了手，没继续掐。
楚寻也起得比往常早。他蹲在灶台边生火，柴是干透的，点着之后火苗很快蹿起来，把锅底的旧灰烤出一层细白。他往锅里添了水，又往灶膛里加了一根粗柴，站起来走到门廊下看了一眼院子。地面结壳了，他的脚印留在上面，边缘是碎的。
莎莉出来的时候，看见楚寻站在门廊下看着院子，没走过去，也在门廊另一头站了一会儿。风是停了，但天还是灰的，没有太阳，光线均匀地散落在院子里，把所有的东西都压成同一层灰色。
“今天要做什么？”莎莉问。
“把墙根那棵萝卜收了。”楚寻说，“再等下去要冻坏了。”
莎莉没接话，看了一眼墙根的方向。冬生已经蹲在那里了，蹲在那棵扁萝卜前面，还没有开始拔，只是看着。
上午楚寻走到墙根，在冬生旁边蹲下来。他伸手握住扁萝卜的叶子根部，没有用力提，先往旁边晃了一下。土面裂开一道缝，露出的根茎比以前露出的部分更白，更硬。他又晃了一下，然后往上提，萝卜从土里出来了，比他想的小一些，但形状还是扁的，带着那道凹痕，根须完整，沾着湿泥。
楚寻把萝卜放在地上，用手拨掉根部沾的泥块，泥块碎了，落在土面上，和墙根的石灰灰混在一起。他拿着萝卜站起来，对冬生说：“长得不大，但可以吃了。”
冬生没说话，看着那棵被拔出来的扁萝卜。它躺在地上，被石灰灰和湿泥裹着，看不清原来露出来的那一截白根茎是什么颜色了。
楚寻把萝卜拿回灶台边，冲洗了一下。水冲掉泥之后，萝卜露出来了，皮是灰白色的，比菜地里那些萝卜颜色深一些，被墙根的石灰灰浸透了。那道凹痕还在，从根茎中间偏左的位置弯过去，顺着萝卜的形状，像是一道不会愈合的旧痕。
冬生跟进灶台，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萝卜。他没有伸手碰，就那么看着。楚寻把萝卜放在案板上，没有切，等老人来的时候再说。
那天中午，冬生没有像以前那样蹲在门槛上喝汤。他站在灶台外面，靠着墙根的那面墙，看了一会儿那棵被拔出来的扁萝卜。然后他蹲下去，用手把墙根那个空坑边沿的碎土拢回坑里，拢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东边棚子去了。
坑还在，土是湿的，被拢平了。墙根那排苗，只剩下一棵活着的，其他的始终没有裂土。现在那棵也拔了，墙根底下空了一排，石灰灰又落了一层，覆盖在坑面上。
那天傍晚，楚寻用那把旧刀把墙根那棵萝卜切开，截面是白的，芯紧实，和菜地里那些萝卜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外皮的颜色，灰白色的，带着那道凹痕的形状。
天快黑的时候，冬生又跑出来看了一次那个坑。坑面已经被石灰灰盖住了，看不出底下曾经有一棵萝卜。他蹲下去，用手把坑面上的石灰灰拨开了一些，露出下面的湿土，又拢回去，站起来，跑回棚子里了。那天夜里没有再起风，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石灰灰自己从墙根一点点缓慢脱落下来的声响，簌簌的。
第二天早上莎莉起来的时候，墙根那个坑的石灰灰又厚了一层，昨晚的落灰没有被风吹走。坑面平平的，看不出底下的土曾经被翻过。她觉得院子里好像少了一样东西，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
（第八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