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还在耳边响,耳机里的杂音刺得耳朵疼。陈星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捏着刚打印出来的脑波图谱。纸已经被她抓得皱巴巴的,边角都裂开了。她没动,也没回头,眼睛一直盯着前面会议室的门缝——里面亮着灯。
论坛要开始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图谱折了四下,塞进外套内袋。纸贴着胸口,就在心跳的位置。她抬手擦了把脸,手指有点凉。刚才在屏蔽舱里那种“被敲了一下”的感觉又来了。不是疼,也不是晕,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好像有人在远处喊她名字,但声音还没听清,就没了。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会场不大,大概能坐三百人,基本都坐满了。前排是穿制服的研究员和工程师,后排多是年轻人,有的抱着平板,有的小声说话。讲台上面挂着一条横幅:“青年科学家未来路径论坛”。灯光很亮,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有阴影。
主持人开始念流程:“接下来进入主题发言环节,第一位是我们意识科学团队的代表——陈星。”
掌声响了起来。不热烈,也不冷淡,就是普通的鼓掌。
她走上台,站定,没看提词器。话筒高度正好,她微微低头。
“我知道很多人想听技术路线。”她说,“想知道什么时候建曲率引擎测试塔,或者维度稳定场什么时候能用。这些我也想知道。但我今天想问三个问题。”
下面安静了一些。
“我们是谁?”她顿了顿,“我们要去哪里?我们为什么值得存在?”
后排有人小声议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举手:“这算是科研问题吗?”
“如果我们用的技术,来自一个我们不懂的系统,”她看着他,“而我们连为什么要用都说不清楚,那它就不是工具,是赌注。”
那人没再说话。
她继续说:“零号档案馆给了我们能量、材料、空间跳跃的理论。但它没告诉我们该怎么用。三年前,我父亲进HCCN底层,不是靠代码赢的,是靠‘放开’。他放开了控制权,让系统自己活了过来。可我们现在呢?忙着造更大的服务器、更密的数据网,却没人问一句:这个‘我们’,到底是谁?”
前排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院士站起来。他没举手,直接开口,声音很稳:“小姑娘,你说得很好。理想主义听着动人。但现实是,北半球的地壳应力监测点已经有七个超过阈值。如果我们不尽快部署‘龙息’发电矩阵,下一次地震可能毁掉三座城市。”
他是周国栋,资深建造派元老,主持过三次国家级能源转型工程。
“所以我才说,不能只建。”陈星看着他,“‘龙息’要用暗物质节点,这些节点大多在生态敏感区。上个月,云南项目因为迁移居民的问题停摆了两个月。不是技术不行,是人心没跟上。”
“人心?”周国栋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声音,“人类走过战争、饥荒、瘟疫,哪次是先搞清了‘人心’才前进的?我们是在修路,不是写哲学论文!”
“可这条路通向哪儿?”她反问,“如果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那和病毒有什么区别?真正的升维,不是飞到太空,是人的意识变得完整。我们能不能在造飞船之前,先学会怎么当一个人?”
“哈。”周国栋冷笑,“等每个人都成了圣人,外星文明早把我们踢开了。你说的‘完整’,听着像梦。梦从来不会成真。”
“我不是要梦。”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是怕我们建得越高,塌得越狠。亚特兰蒂斯有没有技术?有。他们缺什么?答案。”
“那你告诉我,”周国栋盯着她,“你现在就说,答案是什么?别绕弯子!”
她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答案不会从图纸里蹦出来。它得从一次次选择里长出来——比如现在,我们是要先把孩子送去火星殖民地,还是先解决地球上还有两亿人喝不上干净水的问题?”
周国栋脸色变了,猛地一拍桌子:“你这是在拿人类的未来开玩笑!”
下面开始乱了。
一个年轻研究员站起来:“我支持陈工!去年我参与西北防护罩建设,当地牧民问我,你们在天上画圈,能不能让我们家孩子喝上热水?我当时答不上来。”
另一个中年工程师摇头:“你们太天真了!没有基础设施,谈什么伦理?没有能源独立,谈什么公平?先造,再分!这是唯一的路!”
“可‘分’这件事,”陈星接过话,“如果一开始就没打算分,后面根本分不了。看看早期量子通信网,最后是谁在用?是所有人,还是少数机构?”
“那也不能因噎废食!”周国栋语气重了,“难道要等到每个人都成了哲学家,才允许发射第一艘曲率飞船?”
“我不是反对发射。”她看着他,“我是问,谁来按那个按钮?凭什么是他?如果我们连这个问题都不敢面对,那飞船飞得再远,也只是把旧世界的烂根带到新地方。”
全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从后排响起来。先是几个人,接着越来越多。有些年轻人站起来鼓掌。但也有人起身离开,脚步声穿过过道。
周国栋没有鼓掌。他站在原地看了陈星一眼,转身走下台。经过通道时,他对身边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头,拿出终端开始操作。
主持人赶紧上台:“感谢两位的精彩观点。由于时间关系,问答环节暂告一段落。后续讨论将录入文明发展智库系统,供长期研究参考。”
人群开始散开。
有人朝她走来,递出平板要签名。“你刚才说的‘意识完整’,能再解释一下吗?”一个女生问。
“我觉得……”她想了想,“就像一棵树。我们可以让它长得很快,打激素,加光照。但它根扎得浅,一场风就能吹倒。我们现在就像那棵树,枝叶伸进了星空,但根还在土面上。”
“可总得有人先长高吧?”另一个男生插话,“不然永远都在地上爬。”
“可以长高。”她说,“但别忘了低头看看根。”
他们点点头,记下她说的话,走了。
她没加入任何一群,也没去休息室。她走到会场东侧的走廊,靠着墙站着。窗外天已经黑了,城市灯火一层层铺开,像撒了一地的光。
她伸手摸了摸胸口,还好,那张图谱还在。
耳机突然又响了一声。
不是杂音了。
是一段节奏。
很轻,断断续续,像是某种信号在试着连接。
她没摘耳机,也没动。
几秒钟后,声音消失了。
她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墙上轻轻敲着,敲出一个三短一长的节拍。
和刚才那段信号,一模一样。
陈星的心跳加快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来。这信号到底是谁发的?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