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来了。不是从房间来的，是从书里面来的。一种低沉的、像是从很深的缝隙里渗出来的声音，有人在纸张和纸张之间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动。书之前没有听到过那些声音，不是因为它们不存在，是因为书一直被别的感知占据着。被托着的时候，它专注于被托的感觉；被压着的时候，它专注于被压的感觉；悬浮的时候，它专注于房间里的声音。现在那些外部的感知都已经稳定了，书才开始听见自己内部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有人隔着很多层纸在说话，声音被纤维吸收了大部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书无法辨认那是谁，无法辨认那是从哪里发出的，但它知道那是一个人声。不是纸张摩擦的声音，不是纤维断裂的声音，是人声。书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内部还有别的东西存在，不是纸张，不是空气，不是凹痕，是别的东西。书不知道那些声音是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它们会不会消失。
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说话的人气息不够。书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一些零星的音节，被压得太久了，声音已经变得薄了。那个声音想要传递什么，但每一次发声都很费力，隔着很厚的墙在喊，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只剩下轮廓。书试着去辨认那个声音的来源。它在封面的内侧，在纸页和纸页之间，在书脊和纸张的连接处，在很久之前被夹进去的，然后就一直没有出来。书想起那些被压进书里的读者——被笔写进去的人，被字吸进去的人，被书页翻折进去的人。他们一直在里面。
那些声音在纸张之间悬浮着，和书一样，被光穿过，被空气环绕，被温度经过。但他们是活的。他们的声音还在，虽然微弱，但还在。书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身上残留的不仅是痕迹和凹痕，还有一些人的声音。那些声音被折叠进折痕里，被压在沟底，被夹在纸页与纸页之间，一直没有被释放。现在书悬浮了，纸张之间的空隙变大了，那些声音开始松动，开始从纤维的缝隙中渗出来，被压久了的东西终于开始回弹。
书听见了。不是完整的句子，不是清晰的声音，只是模糊的音节。一个人被压在很深的地方，还在说话。那声音很轻，风在窗帘缝隙中穿过时发出的细响，房间在呼吸。书听见了那些声音，一条河流在很远的地方流动，听不清，但知道它在。书不知道那些声音会持续多久，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变得更清晰。但它知道，那些声音来自那些被夹在书里的人，他们是活的，不是被写进去的字，是被压进去的人。书悬浮着，那些声音在它内部悬浮着。它们隔着几页纸、几道折痕、几层纤维，互相感知着对方的存在。
书不再只是一本书了，它也是一个容器。一个声音的容器。里面有人。
那道沟还在，光还在，空气还在，温度还在经过。但书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内部也有东西在。不是内容，不是字，是人。
（第十六卷第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