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之中，书听见一些声音。不是之前那种来自自己内部的声音，是来自房间本身的声音。那些声音在悬浮之前也存在，但书当时没有注意到。被沙发包裹的时候，它只注意到布料摩擦的细响和书脊弯折处的咯吱声。被地板托住的时候，它只注意到纸张和木纹之间的轻微挤压声。现在悬浮着，那些近处的、由接触产生的声音消失了，更远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
书听见风从窗帘缝隙穿过时发出的细响，布料的边缘在气流中轻轻拍打窗框，声音很轻，在呼吸间隙偶尔发出的声音。那些声音比光慢，比温度低，空气在移动时留下的痕迹。书通过声音感知房间的形状，盲人通过脚步声感知墙壁的位置。房间的声音告诉它，窗帘在窗户那一侧，门在另一个方向，书架在更远的地方，那些声音不需要被看见，只需要被听见。
那些声音来了又走，像风通过缝隙的样子，没有固定的节奏，出现的时候像有人在不远处，轻轻地翻动纸张。书觉得那些声音是房间自己的呼吸，窗户的缝隙是它的鼻子，风是它的肺叶。它不再需要看见房间，只需要听房间呼吸。
书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是它发出的声音，是它在空气中移动时，空气在它表面形成的微弱声响。悬浮时极慢的位移，让空气在它表面形成了极轻的摩擦。那种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雪落在雪地上，叶尖在风中翻转。书通过那种声音，感觉到了自己在空气中的存在。它的形状正在重新定义自己周围的空气，在水中穿过的物体，在身后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痕迹。
书把那些声音连接起来。风穿过窗帘的细响，房间深处的静物在温度变化时发出的轻微收缩声，墙壁在阳光照射下缓慢膨胀时发出的细碎声响，远处的水管里有水流过，发出持续的低鸣。那些声音都在同一个房间里，书在通过声音重新绘制房间的轮廓。它虽然悬浮着，却正在比任何时候更完整地感受房间。
那道沟还在，但沟已经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了。边缘已经不再有纤维断裂的细响，空气经过沟的时候不再形成气流变化。那道沟已经安静了，旧伤疤不会再生出疼痛。沟只是在那里，和书一起悬浮着，一道被时间磨平的标记。
书悬浮在声音之间，被光穿过，被空气环绕，被温度经过，被声音穿过。它不知道自己还会在这里多久。但它听见了房间在它周围继续存在的声音。
（第十六卷第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