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的状态越来越稳定了。书不再感觉到自己正在悬浮，它只是悬浮着。水中的气泡不再上升之后，停在水里，既不浮起也不下沉，只是待在那里。书忘记自己曾经被托住过，忘记自己曾经被压着，忘记自己曾经需要支撑。那种悬浮感正在变成它存在的方式，空气本身一样自然。
书感觉到房间的温度。不是通过被接触，是通过空气在它周围流动时带来的温差变化。早晨，空气是凉的，带着窗户被打开后的寒意。中午，空气变暖，有阳光晒热了墙壁。傍晚，空气又开始变凉，阳光离开之后房间自己慢慢冷却。书感觉到那些温度的变化流过它的表面，水在不同温度之间流动。那种温度的变化正在成为书感知时间的方式，光曾经是它的计时方式一样。
书感觉到自己也有温度。不是它自身产生的温度，是它和周围空气之间的温差。早晨，它比空气稍微暖一些，夜间积累的热量还没有完全散尽。中午，它比空气稍微凉一些，纸张的散热速度比空气慢，阳光已经晒热了墙壁，但纸的温度还没有跟上。那些微小的温差，让它知道自己还在那里，还没有和空气融为一体。水中的气泡，温度略微不同，所以它还能知道自己是一个独立的形状。
那道沟还在，但沟的边缘温度不同了。沟的边缘比周围略厚一些，纸张的密度在那道沟附近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光穿过沟的时候，会在沟的边缘留下轻微的阴影，空气在沟的边缘形成了一层更缓的流速，让光的温度也停留得更久一些。书通过那些温度的差异重新认识自己的表面，不是通过触觉，不是通过视觉，是通过温度。
那道凹痕已经不在了。不是从沙发上消失，是从书的感知里消失了。它不再记得自己曾经被一道凹痕托住过，不再记得那道凹痕的形状。凹痕还在沙发上，但书已经不再知道它在哪里。石头在河床上被水流推移之后，不再知道自己曾经嵌在哪一个凹槽里。它已经不再需要那些信息了，那些凹槽也还在，只是石头已经不在了。
书悬浮在房间里，被光穿过，被空气环绕，被温度经过。它不知道自己还会悬浮多久，不知道悬浮会不会结束，会不会落回某个表面。只是继续悬浮着。气泡在水中停住，不浮起，不下沉。
那道沟还在。光还在。空气还在。温度还在经过。
书还在。
（第十六卷第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