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视科技”的总部坐落在滨海市新兴的科技园区，几栋线条流畅的玻璃幕墙建筑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充满了未来感。但此刻，走进这栋象征着尖端科技的楼宇，林玥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抑的寂静。前台穿着整洁制服的姑娘礼貌地将她和陈默（B）引向一间小型会议室，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好奇。公司创始人的暴毙，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早已扩散到每一个角落。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男人有些拘谨地走了进来。李强。默视科技的首席架构师，陈默技术王国的左膀右臂。资料照片上那个穿着格子衫、眼神专注的技术男，此刻站在眼前，却显得异常单薄和疲惫。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头发有些蓬乱，似乎很久没仔细打理过，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与这光鲜亮丽的科技公司环境格格不入。脸色是长期缺乏睡眠的蜡黄，眼窝深陷，眼袋沉重，镜片后的双眼布满了血丝，眼神躲闪，不敢与林玥和陈默（B）长时间对视。他整个人的状态，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被巨大的焦虑和恐惧压垮了脊梁。
“李工，请坐。”林玥尽量让语气平和，“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负责调查陈默先生的案子。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
李强局促地点点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在椅子边缘坐下，双手紧张地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微微佝偻着背，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案发当晚，也就是前天凌晨1点到3点之间，你在什么地方？”林玥开门见山。
“在…在家。”李强的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沙哑，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一直在家。我老婆…她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他飞快地补充道，眼神依旧低垂着，盯着自己紧握的双手。
“有人能证明吗？”
“就…就我和我老婆。她睡得早，也睡得沉…平时都是我照顾她吃药、起夜…”李强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无力感，“警官，我真的在家…小区门口…应该有监控吧？”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一丝希望。
林玥看了一眼身边的陈默（B），后者微微颔首。技术组已经调取了李强所住老旧小区案发时段的监控。那个小区设施陈旧，监控覆盖不全，清晰度也很差。李强家单元楼入口的摄像头画面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人影轮廓。在案发时间窗口内，确实有一个身形与李强相似的人影在晚上11点左右进入单元楼，之后直到早上6点多才有一个模糊人影出来。无法百分百确认就是李强本人，也无法确认他中途是否离开过。
“监控画面很模糊，只能看到大致轮廓。”林玥如实告知，“李工，我们需要更确切的信息。你妻子能证明你整晚都在家吗？比如你是否叫醒过她？或者她是否听到你在家的动静？”
李强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交握的双手指节捏得更白，甚至开始微微颤抖。“她…她睡眠质量很差，吃了安眠药…不容易醒。我怕吵到她…就在客厅沙发上…没进卧室…”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艰难，“警官…我老婆…她…她得了重病…肾衰竭…每周要做三次透析…家里…家里真的全靠我了…” 他说不下去了，头埋得更低，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耸动起来。
林玥心中了然。沉重的家庭负担，重病的妻子，巨大的经济压力——这是李强身上无法忽视的标签。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这种压力，在某些极端情况下，足以成为铤而走险的动机。
“李工，”林玥放缓了语气，但问题依旧犀利，“我们理解你的家庭困难。但请配合调查。你和陈默先生关系如何？近期在公司，特别是关于‘天眼’项目，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压力？”
提到“天眼”和陈默，李强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依赖，有担忧，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陈总…他…他对我有知遇之恩。”李强的声音带着哽咽，“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天眼’…是我们一起…从零开始做起来的…”他的话语充满了对陈默技术能力的崇敬和对项目的深厚感情。
“那么，关于‘天眼’系统本身，”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陈默（B）突然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精准刺入，“我们了解到，任何复杂的系统都可能存在未公开的漏洞。尤其是像‘天眼’这样涉及深度学习和实时监控的平台。作为核心架构师，你个人是否发现过，或者听说过，系统存在某些…潜在的、可能被利用的缺陷？”
这个问题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李强的反应瞬间变得极其激烈。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一下，仿佛要逃离这个问题。他猛地摇头，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嘴唇哆嗦着：“没…没有！‘天眼’很安全！我们的防护…很严密！测试…测试都很充分！陈总…陈总对安全要求…非常高！”他语无伦次，声音因为急促而变得尖利，每一个否认都显得用力过猛，充满了欲盖弥彰的味道。
“李工，”林玥紧盯着他，“只是例行询问。任何系统都不可能完美无缺。陈默先生遇害前，是否和你讨论过系统的安全性问题？或者表达过某些特别的担忧？”
李强用力吞咽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他避开林玥的目光，也避开了陈默（B）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冰冷审视。他的视线落在会议桌光滑的桌面上，仿佛那里有什么救命稻草。“陈总…陈总一直很重视安全…但…但具体的…技术细节…我…我不方便透露…这涉及公司核心机密…”他结结巴巴地搬出了“商业机密”作为挡箭牌，但这借口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闪烁其词。明显的回避。甚至带着恐惧。
林玥和陈默（B）交换了一个眼神。李强的反应，已经超出了对“商业机密”的正常保护范畴，更像是在极力掩盖某个巨大的、令他极度不安的秘密。这个秘密，很可能与“天眼”系统的某个致命缺陷有关。而陈默的死，是否就与这个被竭力隐藏的漏洞有关？李强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知情者？守护者？还是…利用者？
“李工，”林玥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压力，“陈默先生的遇害，案情重大。任何与案件可能相关的信息，无论是否涉及商业机密，都请你如实告知。隐瞒，只会加重你的嫌疑。”
“嫌疑？！”李强像是被这个字眼烫到了一样，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恐和绝望，“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写代码的…我只想保住工作…救我老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巨大的压力终于彻底击垮了他，这个沉默寡言、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男人，双手捂住了脸，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漏了出来，充满了无助和崩溃。
会议室里只剩下李强压抑的哭泣声。林玥没有再逼问。眼前的男人，他的沉默、他的回避、他的恐惧、他崩溃的哭泣，本身就是一种沉重的证词。他像一座沉默的火山，内部积聚着无法言说的压力和秘密，濒临爆发的边缘。那模糊的监控，那重病的妻子，那对“天眼”漏洞讳莫如深的态度，以及案发当晚无法完全证实的行踪…每一点，都将他牢牢钉在了嫌疑人的位置上。
陈默（B）依旧沉默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李强因哭泣而剧烈颤抖的肩膀上。他的眼神依旧冷静，但林玥注意到，他那双习惯于观察最细微痕迹的眼睛，此刻正极其专注地凝视着李强紧握的、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右手。在那只写代码的手的食指内侧，似乎有一道非常细微的、新鲜的划痕，颜色很浅，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李强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肩膀的抽动。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会议桌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将李强佝偻的身影切割得支离破碎。沉默，再次笼罩下来，比任何辩解都更加沉重，也更加令人窒息。这座沉默的技术堡垒内部，究竟隐藏着怎样危险的裂缝？林玥知道，撬开这沉默的硬壳，或许就是撕开案件真相的关键一步。而那个看似崩溃的工程师，究竟是受害者，还是伪装者？答案，还深藏在他闪烁的眼神和那无声的泪水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