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凝滞的空气被楼下骤然爆发的喧哗撕裂。一个尖利、破碎的女声穿透了层层空间,带着绝望的穿透力:“放开我!让我上去!陈默——!”
林玥和陈默(B)几乎是同时转身,视线投向门口。楼下争执的声音愈发激烈,伴随着警员严厉的劝阻和女人不顾一切的哭喊。
“我去看看。”林玥眉头紧锁,快步走向楼梯口。陈默(B)一言不发,紧随其后,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芒。
一楼大厅,场面混乱。几名警员正竭力阻拦着一个试图冲上楼梯的女人。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略显皱褶的米白色风衣,长发凌乱地散在苍白的脸颊旁,眼圈红肿,泪水冲刷着精致的妆容,留下狼狈的痕迹。她不管不顾地挣扎,力气大得出奇,几乎要挣脱两个男警员的钳制。
“我认识他!我是他女朋友!让我看看他!求求你们了!”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生生撕扯出来,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慌和悲痛。
“苏小姐!请你冷静!现场还在勘查,不能进去!”负责警戒的警员急得满头大汗。
“苏晚?”林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她认出了这个女人——苏晚,一个曾经在财经新闻圈小有名气、以犀利敢言著称的独立记者,后来似乎沉寂了一段时间。
苏晚猛地抬头,泪眼婆娑中看到林玥身上的警服和肩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得更厉害了:“警官!警官!我是苏晚!陈默是我男朋友!他在上面是不是?他…他怎么样了?告诉我!告诉我啊!”她的目光越过林玥的肩膀,死死盯着通往二楼的楼梯,身体因恐惧和悲伤剧烈地颤抖着。
林玥走到她面前,挥手示意警员松开一些控制,但依然保持着安全的距离。“苏晚女士,我是市局刑侦支队队长林玥。很遗憾地通知你,陈默先生已经遇害。”她的声音清晰、冷静,如同冰水,试图浇灭对方失控的情绪,但同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遇害…”这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苏晚的心口。她身体猛地一软,若非警员及时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停止了挣扎,只是呆滞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楼梯的方向,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水痕。那是一种被彻底抽离了灵魂的绝望。
林玥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陈默(B)站在林玥身后一步之遥,像一个沉默的影子,他的目光落在苏晚身上,极其专注,如同扫描仪般掠过她凌乱的发丝、沾满泪痕的脸颊、因用力挣扎而微微颤抖的手指、风衣下摆沾染的尘土…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冰冷的目光捕捉、分析。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苏晚才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一丝意识。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带着剧烈的抽噎,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林玥,里面燃烧着痛苦和一种近乎疯狂的质问:“谁…是谁干的?!为什么?!他那么好…他那么努力…” 她的声音再次哽咽,但随即被一种强烈的情绪取代,“一定是压力!是那些人逼他的!一定是!”
“压力?哪些人?”林玥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声音放得更缓,带着引导的意味。
“周正!”苏晚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个名字带着浓烈的恨意,“还有那些…那些想要‘天眼’的人!”她的胸口剧烈起伏,“陈默最近压力太大了…公司融资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估值几十个亿啊!周正,他的合伙人,最大的投资人,想牢牢控制‘默视’,想把‘天眼’变成他私人的工具!陈默不愿意,他想引入更有实力的资本来制衡周正,稀释他的股权…他们吵过很多次,一次比一次凶!”
她语速极快,带着哭腔,信息却异常清晰:“周正…周正那个人,表面儒雅绅士,背地里手段多狠毒!陈默跟我说过,周正发家就不干净,早年在边境搞灰色贸易起家的!他威胁过陈默!他…他…”苏晚突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他怎么了?”林玥追问,语气依旧平稳,但眼神锐利如刀。
苏晚颤抖着手,摸索着风衣口袋,掏出一个被捏得皱巴巴的信封,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这个…陈默收到的…就在上周…”她将信封递向林玥,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后怕,“匿名的…威胁信…”
林玥戴上手套,接过信封。很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信息,显然是被人直接投递或塞进门缝的。她小心地抽出里面的信纸。是打印的宋体字,冷冰冰地排列着:
> **陈默:**
> **窃取他人成果,终将付出代价。**
> **悬崖勒马,否则血债血偿!**
内容简短,措辞狠厉,带着赤裸裸的死亡威胁。林玥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字,将信纸递给旁边的警员封存。她看向苏晚:“陈默先生收到这个后,有什么反应?报警了吗?”
苏晚惨然摇头,泪水又涌了出来:“他说…他说报警没用,周正手眼通天…他不想打草惊蛇,想自己先收集证据…他太固执了…太傻了…”她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充满了悔恨和无力感。
就在这时,别墅门口再次传来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剪裁合体、面料考究的深色西装的男人在管家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儒雅,带着成功人士惯有的沉稳气度,只是此刻,那儒雅的面具上布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深切的悲痛。
“小默…小默他…”男人声音发颤,几步走到大厅中央,目光扫过神情悲戚的苏晚,最后落在穿着警服的林玥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急切和求证般的痛苦。“林队长?我是周正…陈默的合伙人…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刚下飞机接到电话…”他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真切的哽咽,眼圈瞬间红了。
林玥打量着周正。他的悲伤看起来如此真实,微微颤抖的手,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盈满眼眶的泪水,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肢体语言都完美诠释了一位至交好友兼事业伙伴突闻噩耗的打击。那份悲痛,甚至比苏晚歇斯底里的爆发更具冲击力,因为它被一种强大的自制力约束着,反而更显深刻。
“周先生,请节哀。”林玥公式化地说,“陈默先生确实不幸遇害。我们正在全力调查。”
“遇害…”周正的身体晃了晃,身边的管家连忙扶住他。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泪水终于滑落,沿着脸颊的纹路滚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着情绪,声音带着沉痛的沙哑:“怎么会这样…是谁?为了什么?小默他…他那么好一个人…”他看向苏晚,眼神充满了同病相怜的哀伤,“苏小姐…你也在…你还好吗?”
苏晚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里射出毫不掩饰的恨意和怀疑,她死死盯着周正,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扭过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周正似乎对她的敌意毫无察觉,或者说,他此刻的悲伤盖过了一切。他转向林玥,语气沉痛而诚恳:“林队长,需要我做什么?我一定全力配合!我和小默不仅是合伙人,更是相识多年的朋友…我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他的表现堪称完美。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语,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精准地契合了一个痛失挚友的悲伤合伙人形象。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只有深切的悲痛和配合调查的迫切。这份完美,在苏晚歇斯底里的指控和那封冰冷威胁信的映衬下,却让林玥心底那根名为警惕的弦,无声地绷紧了。
她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周先生,感谢你的配合。稍后我们会安排详细的问询,了解你和陈默先生近期的关系,以及公司运营和融资方面的情况。”
陈默(B)始终站在林玥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的目光在悲痛欲绝、指控明确的苏晚和悲痛深沉、表现完美的周正之间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林玥的侧脸上。他的眼神依旧深邃冰冷,如同封冻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但林玥却似乎感觉到一道无形的、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在评估着她对眼前这两人的判断。
别墅外,浓雾依旧弥漫,将这座奢华的牢笼紧紧包裹。书房的血腥味似乎穿透了楼层,无声地渗透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苏晚压抑的啜泣,周正沉重的叹息,林玥冷静的问询,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而陈默(B)的存在,如同网中一个沉默而关键的节点,让这本就扑朔迷离的案情,更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寒意。情与利,真与伪,在这血色的清晨,才刚刚开始显露其狰狞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