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浓烟厚厚压在壑市上空,整座城还弥漫着大火烧过的焦味。
石魁是被呛醒的,浓烈的烟火气直往喉咙里钻。昨晚喝了不少酒,脑袋沉得像是坠着石块。他猛地从矮榻上坐起身,剧烈咳嗽,满嘴都是烧糊东西的怪味。屋里到处飘着灰蒙蒙的烟。他快步冲到门口一把推开房门,门外的景象瞬间让他僵在原地。
好好一座壑市,一夜之间彻底毁了,入目全是断墙焦木。城东粮仓塌得干干净净,烧断的粗木头横七竖八堆在一起,还飘着缕缕黑烟。城西兵器库四面石壁全被熏得发黑,屋顶烧得精光,光秃秃的石墙孤零零立着。成片的兵舍尽数烧透,只剩半截断墙。街上横七竖八铺满烧焦的尸体,有的蜷缩在地,有的还维持着往外爬的姿势,皮肉烧得碳化,分辨不出原样。一场大火下来,城里的人几乎没剩下几个。
石魁慌了,扯开嗓子大喊:“老二!”四下安静得吓人,没有半点回应。他又喊:“老三!老四!”声音撞在残破的墙面上,转眼就被厚重的浓烟吞掉,连一点回音都听不到。
石魁拔腿就往二弟石戾的住处狂奔。二大王的府邸大半烧毁,屋顶塌下一大片,他踩着发烫的焦木冲进前厅,一眼看见地上蜷着一具焦尸,身形看着和石戾十分相像,脸早就烧烂了。石魁跪下去,伸手按住尸体肩膀,碳化的皮肉烫得他指尖发麻。他心里堵得死死的,明明想喊一声老二,可话卡在喉咙里,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跪了许久,才慢慢松开手,麻木地起身,转头往地牢跑去。
老三石隼平日里守在地牢,随身兵器追风刺从不离手。地牢门口的空地上躺满属下的焦尸,石魁一眼就认出了石隼——他倒在地上,双手仍握着追风刺,长枪被大火烧断成两截。石魁蹲下身,抽出半截长枪看了看,轻轻放回他手里。沉默地蹲了片刻,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跑。
老四石鸣的住处同样烧成一片废墟,石魁徒手扒开滚烫的木料焦炭,终于在废墟底下找到了人。石鸣至死握着裂鳞刃,刀身被高温烤得卷了边,整个人早已面目全非。石魁拿起那柄残刀看了两眼,轻轻放在他身侧。
这时他忽然想起,凤族公主一行人还关在地牢井底。石魁快步冲下地牢,关押凤族的牢房大门敞开,井底空荡荡的,半空只悬着一根断掉的绳索,人早就全部逃走,一个不剩。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往地牢最深处走,那间石室是专门关青龙的。屋里烟气浓重,视线模糊,他弯腰走进去,看见墙角缩着一个人,身上没有灼烧的痕迹,只是一动不动蜷在那里。石魁上前伸手把人翻过来,看清脸的那一刻,浑身血液几乎冻住。这张脸和他一模一样,才是真正的石戾。先前前厅那具焦尸只是替身,他亲手把亲二弟锁在这间石室,大火燃起后,石戾没能逃出去,活活被浓烟呛死在这里。尸体僵硬地缩在墙角,嘴角还凝着一圈干白的唾沫。
石魁的手按在石戾肩头,久久没有移开。他盯着弟弟的脸看了许久,喉咙挤出一声沉闷沙哑的低吼。他慢慢蹲下,理好石戾凌乱的衣领,把僵硬的尸体放平,才站起身。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回去,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独自穿过死寂的地牢,踩过满地焦炭与尸身,最后停在残破的城门洞底下。回头望去,整座壑市彻底化为一片灰烬。他的城池、手下一众弟兄、三个亲兄弟,一夜之间全部没了。
风沙迎面刮来,细沙打在脸上生疼。城门外面的黄沙路上,一长串脚印弯弯曲曲往南边延伸,清清楚楚,正是青龙与凤族一行人撤离留下的痕迹。
石魁盯着那串脚印,眼底布满红血丝。他想追,脚刚抬起来又落回原地。城毁兵亡,孤身一人,他根本无力追赶。五指慢慢收拢,指甲扎进掌心皮肉,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红点刺眼,转瞬就被干燥灰土吸干。
石魁抬眼望向南方连绵的沙丘,沙哑的嗓音像是两块粗石头相互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青龙……凤族……我石魁,记牢你们了。只要我还活着,不管你们逃到天涯海角,我拼上性命也要把你们揪出来。”
他抬手指向南方:“从今往后,我和龙族、凤族,不共戴天。你们毁我的城池,杀我的手足,我便踏平你们疆土,屠戮你们族人。我活一天,便追杀一天,一日不死,仇恨一日不消,从此不死不休!”
他松开手,伤口流出的血滴落在焦土上,很快晕开一小片深色印记。风沙从南边灌进来,卷起漫天灰烬细沙,拍打在他身上、残破的城门与遍地废墟之上。
石魁没有躲闪,独自立在城门洞下,身后是化为焦土的城池,他像一截烧不垮、倒不下的残墙,静静守着满地灰烬与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