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晴看着Excel表格里的“异常评论清除追踪日志”。昨天填了十七条，今天又多了五条。
林晓从另一台电脑前抬起头，嘴里还叼着笔帽，头发扎得歪歪的，一缕卡在耳朵后面。她把笔帽拿下来，吐出一口气：“快照工具搞定了。”她说，“三套数据都存好了，网页帧数补全了，跳转失败的链接我也录了屏。”
姜晚晴点头，往下拉表格：“水军账号那边怎么样？”
“分好类了。”林晓切到另一个窗口，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对比图。她点了一下鼠标，放大一张截图，“你看，这八个账号都是今天上午十点零七分注册的，IP地址在六个不同的省，但发言时间都在五分钟内。内容一模一样，都是‘装腔作势’‘剧情拖沓’，连标点都没差。这不是真人，是批量注册的机器人账号。”
姜晚晴看了两秒，冷笑：“连错别字都不改，真当大家看不懂？”
“还不止。”林晓打开一份图表，“我查了这些账号的点赞和转发记录，全都指向同一个营销号群。背后有中控后台操作。而且……”她顿了顿，“这些账号之前也刷过别的电影，都是被资本打压过的独立作品。”
屋里安静了一下。姜晚晴捏了捏耳垂，手指有点凉。
“平台不是不知道。”她说，“是假装不知道。”
林晓没说话，默默新建一个文件夹，起名叫“平台失职证据包”。她开始一张张截图：水军发言对比图、账号注册时间线、评论消失前后的排序变化、AB测试页面差异……每张图都用红框标出问题，另存为高清PDF。
姜晚晴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屏幕上的内容一条条滚动。“你用什么设备存的？”她问。
“备用机。”林晓指了指桌上那台贴着卡通贴纸的老平板，“SIM卡是上周买的，没绑任何社交账号。上传用的是楼下便利店的免费Wi-Fi，没实名，还绕了三层代理。”
“藏得挺深。”姜晚晴笑了笑，“比我小心多了。”
“我不想连累你。”林晓抬手拨了下刘海，停了一下，“接下来……是不是该举报了？”
姜晚晴没马上回答。她回到自己位置，拿起一张写着“他们越怕真相，我们越要让它活下来”的便签纸，对着光看了看，然后贴在显示器右上角。
“你想去举报？”她问。
“不是想。”林晓深吸一口气，手捏着衣角，“是必须。他们删评论、压评分、放任水军控制舆论，这已经不只是运营问题了。这是侵犯观众知情权，是变相的内容审查。”
姜晚晴看着她，没说话。
林晓声音低了些：“我知道有风险。匿名提交也不一定安全。赵总那种人，总有办法查到是谁干的。我爸妈还不知道我在做什么，要是他们知道了……”她笑了笑，“估计会立刻买票冲上来把我带走。”
“那你还要报？”姜晚晴问。
“要。”林晓抬头，眼睛亮亮的，“我不做，谁做？你带着剧组往前走，我不能只在后面记笔记。这件事我一直看着，证据在我手里最全。我不站出来，对不起自己。”
姜晚晴沉默几秒，拉开抽屉，拿出一块移动硬盘放在她桌上。
“我已经做了三份备份。”她说，“这是第四份，你拿去处理。流程一定要严，别用公司设备，别连内网，提交完马上格式化那台平板。”
林晓点头，手有点抖，但她还是打开了举报页面。
界面很普通，就是一个在线表单。她选了举报类型：网络平台不作为；勾选“涉嫌操纵用户评价”；在描述栏写：“豆瓣电影《微光》上映期间，真实用户的长评被大量删除，疑似水军账号集中发布低质量差评，平台客服拒绝解释原因，也没有申诉渠道。现有证据显示其纵容虚假信息传播，压制真实声音，涉嫌违反互联网内容管理规定。”
她上传了压缩包，里面包括截图、分析图、录屏视频和原始日志。
鼠标停在“提交”按钮上时，她呼吸慢了一拍。
姜晚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椅背上。
“点吧。”她说，“我在。”
林晓咬了下嘴唇，点了发送。
进度条走完，页面弹出提示：“您的举报已受理，编号202504061327，我们将依法依规处理。”
她靠回椅子，长长松了一口气。
“成了？”
“第一步成了。”姜晚晴坐回去，“接下来等回复。但他们不会马上处理，这种事流程很长。”
林晓揉了揉太阳穴：“我知道。可至少……我们动手了。”
窗外阳光移到墙角，空调外机的声音清楚起来。
姜晚晴打开浏览器，刷新豆瓣页面。评分还是8.3，评论区依然空。她换账号登录，查看不同用户的首页推荐——有些人还能看到几条真实评论，有些人看到的全是新冒出来的短差评。
“AB测试还在继续。”她说。
林晓也打开监控窗口，启动定时抓取程序，每两小时自动保存一次页面快照。“我设了个提醒，明天早上八点再检查。如果有新的水军账号出现，我会马上记下来。”
“顺便看看这些账号有没有参与其他项目。”姜晚晴翻开笔记本，“如果发现它们也在攻击别的电影，就能证明这不是个例，而是系统性操作。”
林晓点头，在待办事项里加了一条：“比对近期受打压影片的水军特征”。
她看了眼手机，屏幕朝下放着，插着充电线，音量调到最低。就算知道是匿名，心里还是压着一块石头。
姜晚晴转了下手里的笔，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林晓愣了一下：“综艺录制现场？你怼周逸凡那次？”
“不是。”姜晚晴摇头，“是你偷偷给我递了杯热水。那时候我被剪辑组围攻，你说‘别怕，我录着呢’。”
林晓笑了：“我记得。我说的是‘万一哪天要用，至少我们有底牌’。”
“现在就是那天。”姜晚晴看着她，“你不是助理，你是战友。”
林晓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整理文件。
姜晚晴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份“异常评论清除追踪日志”重新置顶，设置成每小时同步一次云端。她检查了所有隐藏目录的加密情况，确认没问题后，合上电脑。
阳光照进来，落在键盘上。她转了两圈椅子，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一句话：
“只要证据还在，真相就死不了。”
林晓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头，盯着天花板喘气。举报提交了，但战斗才刚开始。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更难。
但她也知道，这一枪，必须由她们来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