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水的想法，像一粒被风吹了很久的种子，终于落进了年轻人心里的那片空地。他没有立刻告诉任何人，只是每天傍晚收工后，会沿着药坡池往南走一段路，越走越远，直到走到山脚下。他在那里蹲下来，抓一把土，在指腹间捻开，再抬头看看山坡上那些从石头缝里渗出的细流。那些水流很小，但常年不断，即使在干燥的季节，石缝里也依然能听到细微的流水声。
秋冬交替，草木枯黄，雨水稀疏。年轻人每天去山脚查看水势，用脚步反复丈量着坡地与水源之间的路径。那些涓涓细流，在无人注意的石隙间安静地淌过，把清冷的水汽输送到更远的土层之中。他蹲在石壁前，把耳朵贴近潮湿的岩面，能听到一种极轻的滴落声，像是在丈量某种古老的耐心。
到了冬天，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村里几个年长的村民：“我想从山脚挖一条水渠，把泉水引到药坡池。”几个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人立刻反对，但也没有人立刻赞成。最终，一个白胡子的老人开口了：“你打算从哪里挖起？”
年轻人摊开一张粗略的地图，上面画着山脚的泉眼、药坡池、以及两者之间大致的地势起伏。“从泉眼开始，沿着山脚往北，这一段地势比较平缓，应该不难挖。到了坡地前面那段，可能需要绕开几块大石头，但也不是挖不通。”他说完，把地图放在桌上。老人们凑近看了看，没有多说，有人点了点头，有人伸手在图上比划了几道线，像是在估算用锹和镐头实际需要翻开多少层冻土。
开春之后，水渠正式动工。村里十来个壮劳力轮流上工，每天从天亮挖到天黑，沿着山脚向北掘进。水渠不宽，只够容纳一股细流通过。挖到坡地前那段时，果然遇到了几块大石头。他们没有绕开，而是把石头凿开，让水渠从石头中间穿过。凿石头的活又慢又费力，铁锤敲击石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山坡上回荡了很久，有时一上午只能凿出一条浅浅的裂隙。
又过了十几天，水渠终于挖到了药坡池的南侧。年轻人蹲在渠口边上，看着一股清亮的水流顺着渠底缓缓淌来。水很浅，仅能没过脚踝，但带着一种长年沉淀在山石深处的凉意，在暮色中泛出细碎的银光，缓缓注入池面。没有欢呼，也没有鼓掌，它只在石壁和渠底之间持续地流动着，像一句无声的应允，以缓慢而稳定的姿态，把山的气息带进了池水深处。
那年夏天，绿洲经历了一场罕见的干旱。但没有一块地干裂，因为药坡池的水一直很足。水引藤在池边长得比往年更密，藤蔓沿着水渠的方向延伸，像是在用绿色的茎叶标记着那股隐入土下的流脉，让它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形状。年轻人沿着水渠走了一遍，蹲下来摸了摸那些贴着渠壁生长的藤蔓。它们没有花朵，也没有果实，只是在每一处水流经过的地方，长出了更多细小的根须，把水汽固定在这条穿越石缝与根系的水道上，像是大地正在用植物的语言，确认着水已经找到了它的归宿。
秋天，山脚的泉水并没有因为被引走而减少，依然从石缝里渗出，常年不断。新挖的水渠在山坡与绿洲之间，像一道细长而沉稳的针脚，将两处原本互不相干的水脉缝合成了一整段连绵的呼吸。年轻人站在渠边，看着那些贴着水面生长的水引藤，在风里微微晃动，像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着一道跨越了地质年代的水的讯息。他知道，这道水渠挖通了，不是因为力气大，也不是因为运气好。而是因为这片土地底下，一直有东西在等着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