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边那些细长的豆荚藤蔓在第一年扎根之后,像是终于确认了这片土地是值得信赖的。第二年春天,它们从池边的湿润泥土中冒出更多新芽,沿着药坡的南侧缓缓蔓延开来,几乎在柳树的树冠阴影边缘,铺出了一层密密的、低伏的绿色。豆荚在初夏挂满藤蔓,细长,嫩绿,在风里轻轻摇荡,像一串串还没被写下来的句子。
年轻人每天清晨路过时,会顺手摘下几根已经成熟的豆荚,剥开,取出里面那些饱满的灰绿色种子,放在竹匾里晾干。有一些豆荚他没有摘,留在藤蔓上让它们自然老去,等到秋天干透后掉落在土里。来年春天,那些掉落的地方又会长出新的藤蔓。
村里人开始叫这种植物“池边豆”。没有人正式给它命名,只是有人来池边打水时随口说了一句:“这豆子长在池边,就叫池边豆吧。”这个名字简单、直白,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却恰到好处地描述了它存在的位置和方式——靠着水,不高,不抢眼,年年结果,年年落种,像这片土地上最朴素的定居者。
当年秋天,一个穿旧布衣的老人路过绿洲,在池边停下来看那些豆荚,看了很久。他没有急着离开,也没有问话,只是蹲下来,轻轻捏了捏其中一根干透的豆荚,然后剥开,把里面的种子倒在掌心里,端详了很久。“这种豆子,我年轻的时候在河边见过。”他说,“那时候河还没改道,两岸长满了这种藤蔓。后来河水干了,藤蔓也跟着没了。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看到它。”
年轻人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它不是野生的。是别人带来的种子,我种下去试了一下,没想到它能在池边活下来。”
老人点了点头,把那几粒种子放回豆荚里,又轻轻放在地上。“它不是你们说的‘池边豆’。”老人顿了一下,“它有自己的名字。叫‘水引藤’——因为它的根总是向着水汽最深的方向延伸。你在这里种它,说明这片地的水汽已经连通了远处的水脉。”
“水引藤。”年轻人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没有追问更多,也没有急于把这个名字告诉村里人。他只是把它记在了心里,像记住一段不该被遗忘的往事。
当天晚上,他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在纸上写下那三个字——“水引藤”,然后在旁边画了一根细长的豆荚轮廓。他把纸折好,收进那只旧木箱里,和那幅画、那本地图、那些写着不同地名的纸条放在一起,像存放一段还不该被公开的讯息。
第二年春天,池边的水引藤比往年更密了,新芽从去年的老藤根部冒出来,沿着湿润的泥土,向着池水的方向延伸。年轻人没有修剪它们,让它们顺着自然的姿态蔓延开来。到了夏天,那些细长的豆荚在藤蔓间轻轻摆动时,整片池岸都被一种浅绿覆盖着,像一幅被时光慢慢描出来的画。
那年秋天,药坡井的水位比往年略低一些。年轻人每天傍晚都会查看井水的深度,虽然下降缓慢,但他能感觉到干旱正在悄悄逼近。他开始计划从远处的山涧引水,挖一条水渠,把山上的水引到药坡池里。他知道这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工程,可能要花上好几年的时间。但他也知道,既然水引藤能在这里扎下根,那这里就一定还有水在更深处等着。那些细长的藤蔓和根须连接着更远的方向,正顺着看不见的脉动,一寸一寸地向绿洲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