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画的年轻人走后,池边的柳树一年比一年粗壮,枝条垂得更低,几乎触到了水面。春天的时候,风一吹,柳絮便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水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雪,又像是某个尚未抵达的消息,正以轻盈的形态,落在一池等待的水面上。
年轻人每天清晨还会来池边坐一会儿,有时带着新收的种子,有时带着一张需要晾干的叶子,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坐着,像在等待一场没有约期的潮汛。他不确定自己到底在等什么,但每一次当风穿过柳条、在水面划出细碎波纹时,他总能感到一种安稳的回应,像是水下的根系正借着风的频率,向他轻轻颔首。
秋天的时候,一个外乡人路过绿洲,在池边柳树下歇脚。他背着一条扁担,扁担两头挂着几只半满的布袋。他在树下坐了很久,像是把一路上的风尘都慢慢落定了。年轻人从屋里端了一碗水递给他,他在接过碗时,目光停留在院门旁那幅挂在架上的旧画上,注视了片刻,然后把目光收回碗中,低头喝了一口水。
“你这地方,养东西。”
年轻人没有接话,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水在碗中微微晃动,像是池水的一小片倒影,被盛进了碗沿。
外乡人喝完水,把碗放在石头上,顺手从扁担上解下一只小布袋,递给年轻人。“这是从南边一个村子带来的。他们说这种种子是从更南边传过来的,种在河滩上长得好,不用多浇水。”
年轻人接过布袋,打开,倒出几粒在掌心里——很小,比芝麻略大,颜色偏灰绿,有一种轻柔的糙感。他不认识这种种子,也没有见过类似的果实,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把布袋收好。
“明年春天,我试试。”
外乡人没有多停留,歇够了就挑起扁担继续赶路。他走后,年轻人把那只布袋放在架子上,和那些来自不同地方的种子放在一起。他不知道这种种子能不能在绿洲的土地上扎根,但他知道,只要种子还在,土地就还是活的。而这片水池、这棵柳树、这间堆满陶罐和布袋的屋子,正默默地承接着从各地而来的请求,等待着它们各自破土、展叶、开花、结果,然后以新的形态,再次出发。
第二年春天,年轻人把那种灰绿色的种子种在了药坡南侧靠近池边的位置,旁边不远处就是那棵柳树。他没有挖垄,没有覆膜,只在松软的潮土表面轻按了几下,像是把一粒声音放进了湿润的土壤里,等待它在某一阵雨到来之后苏醒。到了夏天,那些种子抽出了细长的藤蔓,沿着地面蔓延开来,开出了一串串很小的白色花。又过了一段时间,藤蔓上结出细长的豆荚,在风里微微晃动,像是柳树垂下的另一层枝条,在池水的边缘低低地悬垂着。它们不急于攀高,而是贴着地面延伸,在池边湿润的泥地上铺开一层细密的绿意,像某种古老的文字,正在被一缕一缕地重新抄写。
豆荚成熟后,年轻人摘下几根,剥开,取出里面的种子。它们比去年更饱满了一些,颜色也更深,透着一种刚刚结束的第一个生长期所特有的那种充实感。他把一部分种子晒干收进陶罐,另一部分重新埋回土里,像是给池边的土地加了一道又一道重叠的注脚。
村里人路过时,偶尔会停下来看看那些细长的藤蔓,认出它和去年不同,但也没多问。药坡、药坡井、药坡池——这些名字已经在他们口中变得柔软而自然,像院子里那些在春天发芽的东西一样,被泥土轻轻托着,带着一种不需要解释的笃定。而那棵柳树,依然年年返青。它的枝条垂向水面,在风里微微晃动,像在跟每一粒曾经停留的种子,说一声——你到了,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