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青去技术科取回了父亲的解剖刀。物证检测的报告已经归档,刀柄上确认了父亲的DNA和老张的指纹重叠,重叠区域集中在刀柄握持部位的正面和侧面,时间间隔在十年以上。她把解剖刀从物证袋里取出来,刀身已经被擦净了,擦拭布在刀面上留下的白色纤维已经被清理干净,金属表面恢复了原有的色泽,刀锋在光照下形成一道连续的亮线,没有缺口或卷刃。
她握着那把刀穿过走廊,走进解剖室。台面上躺着一具被冷冻了十二年的尸体,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薄霜,边缘的冰块已经部分融化。尸体表面覆盖着一层医用盖布,只有头部露在外面,死者是一名中年男性,面部保存完好。这具尸体从未被完整解剖过。它在冷柜中保存了十二年,没有人动过它,因为它的案子已经被撤了,证据链断裂,嫌疑人在十二年前被释放。骆青走过去站在台前,把解剖刀放在台沿上。
她拿起自己的手套盒,抽出一副新的乳胶手套。她开始戴手套,先戴左手,再戴右手——右手指尖穿过手套开口时,她能感觉到乳胶的弹力包裹住手指的形状,指套的末端贴合在指腹的曲面上,摩擦力的分布从指尖延伸到掌根。触觉回来了。她的右手接收到了那层乳胶与皮肤之间的接触,信号的强度与精度维持稳定,没有衰减或延迟。
骆青拿起解剖刀。刀柄的重量落在她的掌心里,弧度的弯曲位置与她虎口的位置对齐,表面纹路的走向与她的指纹形成接触层。她的皮肤能感受到刀柄上每一处细微的凸起和磨损痕迹,能分辨出金属与手指摩擦时形成的阻力差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保持着静止状态。
她开始下刀。第一刀从死者颈部的下缘开始,沿着胸骨正中线向下延伸,切口笔直,深度均匀,切口边缘平整光滑。小周站在旁边的记录台前,打开录音笔,骆青的声音平稳清晰,每说出一个步骤和发现,小周就在记录本上做出相应的补充记录。
骆青翻开胸腔,检查内脏,光线从头顶照入体腔。在靠近心脏后方的位置,她发现了一处微小但完整的生物物证,被一层结缔组织包裹着,状态足以被检测和确认。十二年前那份鉴定报告里应该包含这一项物证,但老张在篡改报告时把它从清单中整体删除了。
骆青把物证提取出来,放在托盘上。小周递过来一支无菌试管,骆青把物证装入试管内,封好,贴上标签。她在报告上补写了一段完整的发现记录,把那行字写在了原报告文本的下方空行处。
她开始缝合。切口的两侧边缘对合整齐,针脚之间的间距保持均匀,每一针的深度与上一针保持一致。她缝完最后一针,打结固定,把针线放回托盘里。她先摘下了左手套,用右手的手指捏住左手套的袖口边缘向外翻卷脱除,然后用左手的手指捏住右手套的袖口,完成了同样的动作。十根手指在空气中完全暴露了。
骆青闭上眼。福尔马林的气味从台面和周围的空气中涌进鼻腔,那股气味混合着消毒水中的化学试剂味道,在进入鼻腔的瞬间,她的鼻尖有了一种明确的反应。她舌尖顶上颚时,尝到了微苦的化学试剂味。她指尖搓了一下,能感觉到皮肤与皮肤之间的摩擦感,粗糙的指腹皮肤和指腹皮肤之间的接触产生了一组明确的触觉信号,传回中枢系统时完整且无延迟。她的左耳和右耳同时接收到了空调运转的低沉嗡鸣,声波来自天花板方向,通过空气传导抵达两个耳道,然后是同步传来的、小周在桌子旁边按动笔帽时发出的咔哒声。
骆青睁开眼。她拿起父亲的解剖刀,用软布把刀身和刀柄擦干净,擦拭过程中反复确认刀柄上已经没有残留的指纹、灰尘或氧化痕迹。她拿着刀走到储物柜前,拉开最上层,把刀放进去,关闭了柜门。
骆青转身走出解剖室。走廊的灯随着她的脚步逐段亮起,从头顶方向依次亮起,她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形成规律的序列,从她身后到她前方,灯光保持与她的移动同步。她走到大厅门口,推开门,外面的天刚蒙蒙亮,清晨的光从云层边缘透出来,落在台阶上,形成的明暗过渡柔和。
她在大楼门口停了一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伸平,没有抖动。她把这只手攥了一下,感受了手指合拢时产生的压力和肌肉收缩的反馈,然后松开,指掌恢复到自然位置。然后她抬起头,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深处,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光斑均匀分布,没有人在那里。她转回去,推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风迎面吹过来,她闭了一秒眼——风吹在脸上的触感,空气里的泥土味,远处早市方向隐约传来的动静,舌尖上早晨空气的清凉感,它们在同一时刻到达了她。她在那里停留了片刻,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温度均匀。她感受到的那种温暖穿过皮肤表面,沿着面部逐渐扩散,在空气中慢慢传遍她的身体表面,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的温度也随之回升,她感受到阳光的温度和她掌心的温度同步上升,逐渐重合。她睁开眼,走下台阶,阳光持续地照在侧面,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