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里只有骆青一个人。她站在台边,左手握着那把旧解剖刀的刀柄。台面上空无一物,不锈钢表面在顶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圈冷白色的光晕。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刀,刀身的暗色氧化物在灯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色调,和她之前看过的样子保持一致。
骆青把刀柄翻过来,让刀柄末端的平面朝向光线。那一面上有磨损痕迹,金属表面有一些细微的划痕和长期握持后形成的表面变化,但刻在中间的那三个字——"骆伟民"——仍然清晰可辨,笔画的边缘保持完整,横竖转角处的深浅过渡与纸张上她父亲手写信件的字迹一致。她用左手的拇指在那三个字的表面摩挲了两下,指腹沿着横画的走向滑动,感觉到金属表面被刻刀切入后形成的细微凸起,那层凸起的边缘在手指移动的过程中传递出一组稳定的、微小的信号。她的手没有在那一刻产生任何额外的晃动,只是停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触摸动作。
骆青把刀柄翻转回正面。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也清楚接下来那个动作会带来什么后果——医生说过第五次代价是心跳。她看着刀柄,金属表面没有留下可见的痕迹或附着物,但她知道那上面残留着另一种信息。父亲最后一次握持这把刀的时候,他的指纹曾经留在这个位置,他的体温曾经通过皮肤接触传递到金属表层,那些痕迹在过去的十二年里保持着原来的位置和状态,在金属的表面下保持着一种未受干扰的状态。骆青把手指收拢,指腹和掌面依次贴上了刀柄的金属表面。
三秒之内,她"看到"了。父亲坐在家里的书桌前。桌面上摊着几张纸和一个空了的茶杯,杯壁内侧有一些干涸的茶渍。父亲穿着一件浅色衬衫,袖口没有卷起来,手肘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正在低头看面前的一张纸。老张站在书桌对面,没有坐下,手里举着一份文件,文件的纸张尺寸与她今天早些时候在旧证物室里看到的那份鉴定报告相同。父亲抬起头,看着老张说了一句话,从他的口型读出来:"你害了我一辈子。"老张没有移开目光,拿着文件的手保持稳定,说:"你女儿会步你的后尘。她也在当法医吧?"
父亲的身体猛地前倾了。他的手掌按着桌面的边缘,指关节处的皮肤因为受力而绷紧发白。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从愤怒变成了另一种状态——那种变化发生得很突然,像一扇门从开启的状态直接合拢。他开口说了一句话:"你别碰她。"老张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朝父亲的方向推过去:"你签了这个,我就放过她。"父亲低头看着那份文件,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尖沿着纸张边缘的方向微微伸缩,然后开始颤抖,幅度不大,但持续存在。回放结束。
骆青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那种压力不是从外部施加的,而是从胸腔内部开始的,从心脏的位置向四周扩散,像有一个尺寸精确的闭合装置从心脏的外壁向内收紧了。她感觉到自己的视野边缘在变暗,那种暗从周围向中心推进,速度不快,但是持续的、不可逆的,像有人把光线从房间的外侧一层一层地撤走。她感觉到膝盖开始弯曲,身体重心在向前偏移,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不,她没听到声音,因为她已经没有在听东西的功能了。但她通过肋骨和胸骨的传导感觉到了那些脉冲正在逐个停止,一个接着一个地断开,像是线路在逐条切断,房间变暗的过程与她体内脉冲关闭的过程同步,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那个状态持续了三秒。然后胸口的压力松开了。心脏重新开始泵血——一次收缩、一次舒张、一次收缩,然后三次脉冲以相同的节奏连续地出现,振动的幅度大到她的肋骨开始共振,声音从胸腔里扩散到她的骨骼和体腔中,在持续了很久的静默之后重新出现在她的感知系统中。骆青撑着台沿大口喘气,眼前的白炽灯从模糊重新变回清晰。她能看到灯管的轮廓、看到灯光落在不锈钢台面上形成的反光、看到自己手背上因为刚才的姿势产生的压痕。
骆青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解剖刀。刀柄的表面有一层湿润的覆盖物——她手心的汗液在握持的过程中被压到了金属表面,在刀柄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均匀的湿痕。她把刀平放在台面上,松开手指,刀柄与不锈钢台面接触时没有产生声音,但她能感觉到刀柄落稳时的位置变化。她双手撑着台沿站直了,她的手指在接触台面的时候没有出现晃动,她也没有花额外的力气去主动控制它们。她看着那把刀,刀身平放在台面上,光线落在它表面,她张开嘴说了一句话,自己听不到自己声音但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爸,他是为了威胁你。"
骆青拿起那把刀,用右手握着刀柄,刀尖朝下,刀身与手臂形成一条直线。她把刀柄在自己的白大褂右侧口袋外侧的面料上擦了一下,动作缓慢但稳定,让布料吸收掉金属表面的湿气。然后她翻转刀尖的方向,把整把刀放进了白大褂的右侧口袋里,刀柄朝上,刀身垂直地贴着她的身体。
她转身朝解剖室的门走去。她的脚步落地的时候节奏比之前要稳,每一步之间保持一个固定的间距,步幅一致。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停步,右手推开门,走出了解剖室。
她站在走廊里,身后的门自动合拢。走廊的白炽灯在她头顶亮着,她感觉到口袋里的刀柄贴着她的身体,金属的凉意隔着布料传上来,布料在接触点形成了一个长期稳定的温度差。她左手摸了一下口袋的外侧,确认了刀柄的位置,然后她把手放下来,继续向前走。走廊的声控灯在她经过时亮起,在她身后熄灭,她走在那些光与暗交替出现的段落之间,步伐没有因此改变。她向前走着,既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保持着那个持续的、平稳的步速,走向走廊尽头的方向,离开了身后的灯光和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