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六点,骆青已经到了市局地下停车场。她坐在老张那辆黑色轿车旁边的地面上,后背靠着墙壁。停车场地面的水泥层在清晨的时段仍然保持着较低的温度,那种凉意透过衣料传导到她的背部。她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看手机,视线落在前方的某个固定点上,车位的边线在地面上形成一个规则的矩形,她看着那个矩形的边缘在光线的变化中逐渐变得清晰。车场顶部设有通风管道,空气从格栅中涌出,在晨间的寂静中形成持续不断的、低频的流动声,但骆青听不到那种声音。她通过气流吹动她手腕处的袖口来感知通风系统的运行状态。
七点一刻,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老张从门后走出来,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公文包。他走出楼梯间的台阶时,看到了坐在他车旁边的骆青。他的脚步停在了原地大约两秒,然后他叹了口气,那个叹气的动作通过他肩膀的微微下沉表现出来,声音他从喉咙里发出来,但骆青没有听到。他说:“你非要今天知道?”骆青从地上站起来。她站起来的过程中没有借用墙壁的支撑,完全依靠腿部和核心力量完成了从坐到站的动作转换。她看着他说:“你昨天说了一半。今天说完。”
老张把手里的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看了她大约十几秒。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从她的眼睛移动到她的嘴唇,又移回她的眼睛。然后他说:“跟我来。”他转身朝楼梯间的方向走去,骆青跟在他身后。
老张带她走进市局大楼,一楼大厅的灯已经亮了,值班室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但他没有走向电梯的方向,而是拐进了楼梯间旁边的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灰白色的金属门,门表面没有标识牌。老张用自己的工牌在门旁边的感应器上刷了一下,锁开了。他推开门,骆青跟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门锁自动复位的声音通过门框传递过来。他们沿着楼梯向下走了一层,然后穿过一条更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表面是未经粉刷的水泥色,有几处墙面有旧的划痕和修补痕迹。老张又用工牌刷了两道门,两道门依次打开又依次关上,每道门的合页声都是相同的频率和响度,骆青通过脚底感知到门的开合力度一致。
走廊尽头是一排落满灰的金属货架,货架的深度约两米,每一层都堆着大小不一的纸箱和物证箱,箱体表面积有薄而均匀的灰尘层,说明这些物品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被移动过。老张在最里面那排货架前蹲下来,右手伸进货架底层的空间,拉动了一个灰蓝色的物证箱的把手,把箱子从底部拖了出来。箱体与货架层板之间的摩擦力产生了细微的声响,那些声音的振动通过地面上的传导路径到达骆青的脚底。箱子上贴着编号标签和日期标签,日期栏的记录和案发时间的年份一致,年代标注是十二年前。
老张揭开箱盖。里面最上方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的系绳已经解开。他把档案袋拿出来递给骆青。骆青接过去,感觉到纸张的质地比现在使用的文件袋要粗糙一些,表面的纤维结构更加松散。她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是一份命案鉴定报告的原件。报告的抬头印着市局的名称和标识,标题栏手写着案件的编号和名称。鉴定人一栏签着“骆伟民”三个字,字体是蓝黑色的墨水,笔画均匀,没有涂抹或修改痕迹。骆青翻到最后一页,鉴定结论的正文下方,有一行手写的修改批注,字体窄长,间距偏紧,笔画末端的收尾方式与她昨天在便利贴上看到的“0号已处理”字迹相同。骆青低头看了几秒,认出了那行字的内容:“经复核,现场提取的指纹不属于死者,系鉴定操作失误造成样本污染,故本案证据链不成立。”她的右手开始剧烈发抖。她认得那行批注的内容,因为它在父亲被开除的通知书上也出现过,文字的原型与这份鉴定报告上的内容一致,且出现在同一栏里。
骆青抬起头:“你写的?”老张点头:“我写的。我把鉴定报告篡改了,让那起案子的证据链断裂。案子撤了,嫌疑人放了。而那个嫌疑人的律师两个月后找到了医生的妹妹——她掌握了我篡改报告的证据。”骆青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回纸面上:“所以医生的妹妹要举报你。”老张靠在货架边缘的金属柱上:“她给市局纪检写了一封举报信。信还没寄出去,我在她寄信之前知道了。所以我必须让她闭嘴。”
骆青把报告放回桌面上:“你让她闭嘴的方式就是让我杀她。”老张说:“你是唯一合适的工具。你父亲是法医,你有解剖刀的实操经验,你有被催眠的体质,而且你父亲会在事发后为了保护你会主动找心理诊所封印你的记忆。这一切都在一个闭环里。”骆青低头看着报告上父亲的名字和旁边的伪造批注——篡改批注的日期栏填写的日期,比妹妹被杀那天的日期早了两个月。她抬起头看着老张:“你在杀妹妹之前两个月就写好这份篡改了。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先嫁祸我爸,再灭口发现真相的人。”老张没有反驳,只是站在那里,靠在货架旁。
骆青把档案袋放回箱子里,她的手指在收回的时候保持了平稳,但指尖在接触到箱体边缘时有轻微的颤动。她站起来,朝走廊的出口方向走去。她走过了三道门,走过那条窄走廊,走到楼梯间门口。她没有坐电梯。她推开楼梯间的门,开始一级一级往上走。
地下二层到地下一层之间有一层平台,她在那里停了一下,扶着栏杆站了两秒钟,然后继续向上。地下一层到一层之间也有一个平台,她停了一下,扶着栏杆站了两秒钟,继续向上。一层到二层,她在平台处停了同样长的时间。她的每一步都落在台阶边缘靠近中心的位置,鞋底与台阶表面接触时发出均匀的轻响,但她听不到那些声音。她通过脚掌感受着台阶表面的摩擦力,感受着每一步和下一步之间那种均匀的节奏。
她走到地面的时候,停了下来。走廊的白炽灯在头顶亮着,光线的色温偏冷,和地下室的照明不同,但同样投下了均匀的光晕。她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接触到颧骨下方的皮肤时,感觉到了一小片湿润的区域。她用手指抹了一下,然后用掌心擦了擦,垂下手臂,然后继续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没有偏斜,每一步都落地平稳。她经过的每一道门都自动为她打开,经过的每一条走廊都亮着灯。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自动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