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青站在市局后门停车场的入口处。天已经暗下来了，停车场顶部的照明灯在六点半自动亮起，投下一排间距均匀的冷白色光晕，在地面上形成一片重叠的光圈。她没有站在光下，选择了两盏灯之间的阴影区域，那里亮度较低，但视线仍然能够覆盖整个停车场的入口通道。她的右手放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着口袋里那张折好的纸的边角，纸张的质地是速写纸，比普通打印纸更厚一些，折痕处已经有些发白。她能感觉到纸张在口袋内壁形成的轻微凸起，但那是通过左手隔着外套布料触碰到的，右手只是知道那个东西在口袋里。
六点四十分，老张从后门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左手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步伐和平时下班时一样，不快不慢，鞋底落在水泥地面上形成稳定的节奏。他在离出口最近的那排停车位前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解锁键。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灯闪了两下，锁弹开的声音通过地面传导过来，骆青的脚底捕捉到了那个振动。老张朝车门方向走去，在他伸手拉开车门把手之前，骆青从柱子后面的阴影处走了出来。她的脚步落地的时机正好与老张的停顿重合，她出现在他的视线边缘，站在车门和驾驶座之间的位置。
老张看到她的时候，动作停了一拍。他握着车门把手的右手没有松开，但他的身体微微向后退了半步，视线从骆青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又回到她的脸上，然后用一种比平时慢一些的语调说：“骆法医，还没走？”他的嘴角保持着一种轻微的弧度，像在打招呼，但那个弧度比他平时说话时的表情要浅一些。骆青没有笑。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纸，展开来，递给老张。
速写纸上画着一只右手的局部，手腕内侧有一道三厘米长的旧疤。线条是用铅笔画的，用了反复描画的方式勾勒轮廓，边缘的走向清晰，疤痕末端有一个细小的分叉，与她在第九案回放里看到的凶手手腕上的伤疤一致。老张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视线接触到纸面的时间大约过了两秒，然后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个过程不是逐渐消退的，而是直接没有了，像一盏灯被关掉。他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速写纸的边缘，目光固定在纸面上，没有移动。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纸的背面是空白的，然后又翻回正面，重新盯着那道疤的轮廓看了十几秒。停车场里没有其他人走动，远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声音被距离衰减成了低沉的背景声。老张把速写纸折好，保持着和骆青递给他时相同的折痕，递还给她。
他说：“你终于想起来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大约两度，比刚才说话时也低了两度，像是声带在发声前的振动幅度缩小了。骆青接过速写纸，手指碰到纸张边缘的时候，感觉到纸张表面还带着老张握持过后的余温，她的左手指尖捕捉到了那个温度，右手只是把纸接过来放回口袋里。
她看着他，声音平稳：“你承认了。”老张没有否认。他靠在车门上，右肩斜靠着车顶的金属边缘，目光从骆青的脸上移开，落在停车场地面上的某一片光晕与阴影的交界处：“进去坐坐？”骆青没有动：“十二年前，医生的妹妹，是你让我动的手。”老张把视线从地面上收回来，重新看着她：“是。你当时已经被深度催眠了，我只需要在你父亲带你去诊所之前给你植入一个指令就行。你在诊室里被再次加固了那个指令。”他的语速和他说“进去坐坐”时一致，没有加速也没有放慢，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整理过很久的事。
骆青的右手开始抖了。她感觉到那种抖动从手腕扩散到手指，形成了一种稳定的高频振动。她把右手塞进外套口袋里，手指压住那张速写纸的边缘，试图用纸张的阻力来抑制抖动的幅度。她的声音比刚才更紧：“为什么。”老张低头看着地面：“这事不能在这儿说。”骆青说：“就在这儿说。”老张抬起头：“你回去问你爸。”骆青盯着他的脸：“我爸死了十二年了。你跟我说回去问他？”老张的嘴唇抿了一下，下颌线绷紧，腮帮处的肌肉收缩了一下，露出了一瞬的线条。
停车场安静了很长时间。光线在头顶的灯管中流过，一排亮灯的照明装置在水泥地面上画出若干个明亮的区块，骆青的影子被拉成一道和纸面折痕类似的长条形轮廓，落在两盏灯之间的暗处，正好与老张的影子保持着一尺左右的空隙。老张终于开口了：“你爸死之前来找过我。他知道我做了什么。他知道的太多了。”骆青整个人僵住了。她的身体在那一刻停止了所有的移动，连呼吸的频率也变了：“你说什么？”
老张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没有关门，从车窗里看着骆青：“你父亲是被逼死的。不是我动的手，但跟我有关。你现在知道了。”他把车门拉上，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次沉闷的震动。骆青站在原地，引擎启动的声音通过地面传导到她的脚底，她感觉到发动机的点火脉冲从轿车的底盘经由轮胎传到水泥表面，然后沿着地面扩散到她的鞋底。车子开始倒车，尾灯在她的视野中移动，倒车灯亮了一下，然后车头转向前方，开出了停车场，汇入街道上的车流。
停车场里安静下来了。骆青手里还握着那张速写纸，纸的一角被风吹起来，啪嗒啪嗒地拍着她的手指。她低头按住那张纸，手指覆在纸面上，能感觉到纸张在被风吹动时产生的张力和振动。然后她发现自己的右手不再抖了。那只手安静地放在纸面上，指节的弯度自然，指尖贴着纸张的表面，没有任何振动传回来——她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几秒钟，确认了它的静止状态，然后把它翻过来，掌心朝上，看到掌纹在路灯下形成清晰的线条，没有抖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握了一下拳，又松开，然后转身走回市局大楼的方向。停车场的光在她身后亮着，一层一层的光圈依次排列下去，她的影子在她转身的时候跟着她转了一个角度，沿着她正在走的方向延伸出去了。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没有再抖。她没有回头确认那个方向，也没有停下来查看那只手是否还会重新开始。只是继续走，一直走回大楼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