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青上午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走廊的灯已经全部亮着，日光从窗户的方向透进来，在地砖上形成一条清晰的光带。她的工位在市局办公区靠里的位置，在老张的斜后方。中间隔了两排铁皮文件柜，柜与柜之间的间隙大约有十厘米，她侧过头时可以通过那条缝隙看到老张工位的一部分轮廓。
她走到自己工位旁边，并没有立刻坐下。她拉开办公桌左侧的抽屉，从里面拿出0号档案——那份复印件的纸张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卷曲。她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主诉栏被涂黑的区域，侧光下仍然能辨认出"暗示感受"四个字的轮廓，字迹稳定，与她之前看过的样子一致。她合上档案，放回抽屉里，然后才坐下来，把视线转向老张工位的方向。
老张已经坐在他的工位上了。他正在整理一叠物证标签，标签的纸张尺寸很小，大约三厘米宽、五厘米长，每一张上面都印着一串编号和日期。他右手握着一支圆珠笔在填写标签上的信息，右手腕从衬衫袖口处露出一截灰色的针织护腕，长度从手腕线一直延伸到掌根，把整个腕部区域包裹在内部。护腕的表面有使用后形成的微小毛球。骆青把头低下来，假装在看桌上的文件，把视线保持在文件页面的上方边缘以下，用余光追踪老张右手的动作。她看到他的右手在填写标签时，护腕边缘和皮肤之间没有显露任何空隙。她的余光扫过他手腕的轮廓线，接着就等待老张暂停动作的间隙出现。她就这样看了大约三分钟，期间没有抬头，没有改变身体的朝向。
老张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水杯，朝茶水间的方向走去。他经过骆青工位侧面的时候，骆青能感觉到他行走时产生的气流和脚步声在地面上形成的振动，那是通过她的左脚掌感受到的，她保持着低头看文件的姿势，没有抬头。
他走远了。骆青站起来，她的动作很快，但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她穿过两排铁皮文件柜之间的走道，走到老张的工位旁边。桌面上堆着物证袋和标号贴纸，一个约三厘米厚的文件夹放在桌面右侧，水杯放在文件夹的旁边，杯壁外侧贴着一张浅黄色的便利贴，圆珠笔字迹清晰，横排写了四个字："0号已处理。"
骆青用自己的手机对着那张便利贴拍了一张照片，屏幕的自动对焦在便利贴的边缘处停了一下，确认字迹清晰可辨。她把手机放回白大褂口袋里，然后扫了一眼老张的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白色白大褂，袖口处靠内的一侧有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深色渍迹。渍迹的边缘没有被洗得模糊——它不是被偶然沾染后仓促清洗留下的痕迹，而是一种经过多次清洗但始终无法彻底除去的深层附着物，颜色偏暗，形状接近不规则的椭圆，大约一厘米长、半厘米宽，洗过很多次也没有完全消退。骆青把那个位置记下了。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的动作和离开前一样快。她刚坐好大约十秒，老张端着水杯从茶水间的方向走了回来。他经过她工位背后时，脚步在某一刻停顿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他停在了她后方大约两步的位置，正对着她后背的方向。她继续低头翻看手中的卷宗，没有回头。她的右手翻页的动作保持着匀速，阅读速度没有改变。她感觉到那道视线在她的背部停留了一两秒，然后老张的脚步声重新响起，走远，回到了他自己的工位。
骆青在桌子底下把右手握成了拳。她的右手已经失去了触觉的精度，但左手仍然能感受到指节握紧时产生的压力分布，她继续看着手里的文件。大约等了一分钟，她站起来去了洗手间。在洗手间隔间里，她拿出手机翻看刚才拍下的照片。"0号已处理"四个字在屏幕中清晰可见，圆珠笔的笔迹压入便利贴纸面的深度较深，字迹饱满。0号——她自己在零号档案里的编号是"0"。处理。老张在记录一件与"0"有关的事。
骆青回到工位，打开抽屉，抽出第十二案护士的回放速写。她翻到画着镜面反射画面的那一页，铅笔线条在纸面上形成了白色和灰色的交错区域。镜面反射出的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她在画的时候特别标注了袖口位置的一小块阴影——她在回放过程中注意到了那个区域的明度低于周围的白大褂表面。当时她把它当作光线阴影来处理了，但现在她看出来了，那是一个具体的、独立的形状。它不光滑，边缘参差，颜色比对白大褂的白色更深，像一滴未被完全擦除的液体在被布料吸收后形成的印痕。
骆青把手机中刚才看到的老张白大褂袖口内侧深色渍迹的视觉记忆，与速写本上那个阴影的形状放在一起对比。形状的轮廓——不规则的椭圆，一端收窄，一端略宽——和位置——袖口内侧中部偏腕部方向——以及尺寸——大约一厘米长半厘米宽——三者与速写中的铅笔标记吻合。骆青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第十二案回放里我看到的是'我自己'——但那个'我'穿的白大褂袖子有油渍。那不是我的白大褂。那是老张的。"
骆青把速写本和手机并排放在桌子底下的膝盖上，她的左手指腹在两张纸的表面来回移动，不是在看，而是通过左手仍在保持的、经过衰减的触觉去确认它们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她尚未辨认的差异，但两张纸面传递过来的信息在所有的感知通道中是一致的。她正把两张纸收回抽屉时，走廊右侧传来老张和另一个人的说话声，她的右肩可以捕捉到那个声波造成的轻微的空气流动，但她听不到任何具体的词汇和句法结构，只能沿着胸腔和肩胛的传播路径确认那个声音是从老张的方向来的。她没有转头去确认他正在说什么。
下班后老张走了。他的脚步声向走廊尽头的方向逐渐远去，然后是楼梯间门的开合，然后是更远的、逐渐衰减的振动。骆青还坐在工位上，没有动。她把速写本和手机照片锁进抽屉里，手按在抽屉表面停了很久，指腹感受着金属表面被她的体温逐渐加热时的缓慢过程，然后她把手收回去，从工位上站起来，离开了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