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青到办公室的时候是早晨六点零七分。走廊的声控灯在她经过时依次亮起,她看到灯光从头顶上方逐段亮起又逐段熄灭的过程,那是一种无声的光的推移,在她的视野中形成了连续的明暗过渡。她走进办公室,没有开大灯,直接走到桌前坐下,把台灯拧亮了。灯芯预热的过程中,光线从暗黄色逐渐稳定成一种偏冷的白色。
她从六点前到现在没有睡过。桌面上摊着的东西保持了昨晚她离开时的状态:0号档案的复印件翻到封底那一页,父亲签名的那一行字露在外面。12个案子的伤口数据表横着排列在桌面左侧,每一张之间的间距相等。日记本合着放在右前方,台灯底座旁边,与她伸手可以触碰到的范围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她打开抽屉拿出父亲的工作证,放在0号档案旁边,然后她从桌面下抽出一张崭新的白纸,在纸面上画了一条时间线。
时间线的起点标记为"十二年前某日——妹妹被杀"。在同一水平线的右侧偏移大约十厘米的位置,她画了一个分叉的节点:"同日——骆青被父亲带去诊所催眠"。然后在这两个节点的下方约五厘米处,她画了第三条线:"六天后——父亲被市局开除"。三条标记之间的间距并不均匀,其中第一条和第二条在时间上是连续同一天发生的事,而第三条与前两条之间相隔着六天。骆青在那三条标记旁边各画了一个小圆圈,把日期信息填充在圆圈内部。
她看着那条时间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纸张的空白区域写:"操控我的人——必须在我身边。催眠状态下我能被操控,说明操控者在我被催眠之前就已经给我下了指令。那个人接触过我。那个人知道我的习惯握刀方式。"她写完这段话之后在"接触过我"和"握刀方式"两个短语下面各画了一道线。
骆青拿起0号档案,翻开到那页关于患者记录的页面,她之前已经翻看过几次。她重新看了一遍那页上的铅笔记录,笔迹和页面上其他的墨水字迹不同,不是同一支笔写下的——墨水字迹的笔压更重,行距均匀,像医生填写病历时的标准风格;而铅笔字迹则更轻,笔画间的间距明显更松,字形的结构也略小,像是一个人在旁边观察时的随手记录。她在之前几次翻阅中已经注意到这个差异,但没有进一步追踪。现在她把那页纸对着台灯光线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将档案往旁边翻了一页。
下一页是主诉栏,大部分区域被黑色马克笔涂黑,只有中间偏左的几处位置露出了一些没有被完全覆盖的文字轮廓。在"幻觉"和"记忆"旁边,还有一个被涂掉的词。涂黑的墨层比其他区域更薄,似乎写字的人在这里减少了下笔压力,因此残留的痕迹更清晰一些。骆青凑近台灯,把眼睛降到与纸面平行的高度,让侧光以低角度打在纸面上。涂黑区域的表面在侧光下呈现出细微的起伏,被覆盖的字迹在墨水层下方留下了一些笔画的凸痕。她辨认出了前四个字的轮廓,笔画走向与"暗示感受"一词的结构相符,最后一个字被涂得较死,无法看清,她皱了皱眉把那一页的右上角折了一个角。
她翻开父亲工作证的背面。工作证背面是一张薄塑料片的封套,里面夹着一张稍微褪色的打印纸。纸面上印着市局十二年前痕检科的人员名单,名字按姓氏排列,她看到这些名字后面标注着当时的职务。她父亲的名字出现在法医科部分的名单里,和痕检科的名单在同一页上,因为法医科和痕检科共用同一层楼办公,当相关人员在走廊和文件室中穿梭时,有时会经过对方办公室。骆青从笔筒里拿了一支笔,把痕检科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抄在白纸上,字迹端正,间距一致。
她拿着那张名单去档案室调取了十二年前市局的人员编制表。管理员从铁皮柜的深处抽出一本封面已经卷边的花名册,纸张泛黄,但印刷字迹依然可辨认。骆青把花名册放在借阅台的光照区域下方,逐页翻看,找到法医科和痕检科当年的在册人员,与她自己从父亲工作证背面抄下来的名单进行了核对,用红笔把还在市局工作的人名一个一个圈了出来,最终圈出了三个名字。她把花名册合上,放回原处,走回办公室。
办公室里,骆青重新拿起白纸,把那三个名字在脑中排列了一遍。一个名字对应的是法医科退休返聘的老教授,现在已经很少出现在科室里,主要做一些咨询性质的文书工作。另一个是当年物证管理员,案发两年后调到了分局,之后没有再调回市局。第三个名字后面有她熟悉的职务信息栏:痕检科,老张。骆青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档案夹,确认老张的工位在走廊另一头,与她父亲当年的旧工位隔了两排铁皮文件柜。
她记得老张右手腕上的旧疤。她以前没有特别留意过,但现在她想起来——在夏天,当老张穿短袖衬衫时,他的右手腕上总是缠着肤色护腕,她从没有见过他摘下那支护腕。她脑子里闪过第九案的回放画面,凶手右腕内侧有一道三厘米旧疤,形状和她那天在速写纸上画下来的轮廓一致。她打开文件夹,找到第九案回放时画的速写,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纸上画着一只右手的局部特写,手腕内侧一道旧疤,长度三厘米左右,边缘不规则,末端有一个细小的分叉。她把第九案的卷宗打开,翻到老张签过字的物证签字页——纸张上只有他的签名和日期,没有手部照片,但签名栏的位置在页面中偏下,文字的间距和节奏与他平常写字的习惯一致。
骆青把笔放下来,笔尖悬在"老张"两个字上方大约一毫米的位置,然后她落笔,在名字外面画了一个重重的圈。圈的线条闭合时与起点汇合,形成了一圈连续的轨道,像一个固定下来的新边界。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手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按在纸的位置上,停了一秒,确认纸张的折叠处与口袋内壁之间保持了一个稳定的接触位置。然后她拉开抽屉看了日记本一眼,"第三阶段开始"那几个字安静地躺在最后一页,和昨晚她最后一次看到它时没有任何变化。她把抽屉关上,站起来往外走。
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关合的瞬间她能看到门与门框之间的缝隙逐渐收窄,直到完全消失。走廊的灯感应到了她移动的轨迹,在她到达之前逐段亮起,在她离开之后逐段熄灭。声控灯在她身后一排排地暗下去,她没有回头去看那光的变化,她没有停留。她前方的光还没有亮起,而她正走在那个间隙里,走廊深处隐没在偏冷的暗色当中,还没有与她前方的足音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