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青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门在她身后自动合拢，锁舌滑入门框的声音是一种她无法用耳朵捕捉的机械运动，但她能通过门框传递到地面的振动感知到那个动作。她站在门口停了片刻，伸手把门锁转到了反锁的位置，听到锁舌从内部再一次伸出并固定住的声音，这一次通过她握持在门把手上的指尖接收到了那一次轻微的震动。她确认了门已经反锁，然后走到桌前。
桌上的卷宗还保持着之前的状态。12个案子的伤口数据表排成两行，左边是第1到第6案，右边是第7到第12案，每一张表格都用回形针固定在对应的案卷封面上。0号档案的复印件压在数据表的最上面，封面的朝向与桌面边缘平行，被涂黑的姓名栏正对着桌面上方的灯光，光线在涂黑区域上形成一层平缓的反射。骆青把那摞纸张收拢到一起，把12个案子的数据表从案卷中抽出来，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列成一摞。然后她开始把死者照片一张一张排列在桌面上，每张照片下面压一份对应的伤口深度测量表。照片的排列方式按发案时间从早到晚排列，十二张照片排成三排四列，在桌面上占满了一个近似矩形的区域。每一张照片下方都有一张表格，上面列着骆青亲手测量的数据，每一份数据的深度栏里填写的是同一个数值，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骆青坐下来，翻开那本深灰色的笔记本。笔记本的纸张在台灯的照射下呈现出暖白色的底色，与周围桌面上冷白色的灯光形成对比。她拿起笔，在第一行写：“医生在复制同一个伤口数据。他在让我看到这个数据。他在告诉我——这个数据有特殊含义。”她写完这一段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医生承认他杀了11个人。他承认利用我的回放来抓人。他承认我是执行者。他说他妹妹的致命伤深度也是七点三厘米。他说有一个幕后之人操控了当年的现场。”
她的笔尖在“幕后之人”四个字下面划了两道线，线的长度略长于字本身的宽度，两端各超出约半厘米。然后她在旁边另起一行写：“医生把所有信息都给我了。他每一步都在把线索递到我手里。但他死前说‘跑’——他在告诉我那个人就在我身边。”骆青在写完“在我身边”几个字之后停了下来。她的笔尖还接触着纸面，停留在那一行最后一个字的末端，保持着一个静止的角度。墨水从笔尖的缝隙中慢慢渗出，在纸面上形成了一个细小的深色圆点，然后那个圆点逐渐扩大，变成了一个直径约一毫米的墨迹。
她把所有线索串起来的瞬间，脑子里自动闪过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不是在推理的过程中逐步推导出来的，而是在最后一个信息归位的同时，整条逻辑链条自动闭合，指向一个单一的结果。她的笔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她认出了那个名字，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逻辑链条的终点指向的是谁。但她没有把那个名字写出来，甚至没有在笔记本上留下任何关于那个名字的提示或符号。她只是继续保持着笔尖悬空的姿势，大约三秒，然后她把笔放了下来。笔杆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接触的轻响，她的右手也随之放下，落在了桌面那堆照片的某一角。
她的手掌覆盖住了一张合照的一部分。那是市局痕检科全体人员的合照，拍摄时间大约是两年前，照片中的人们穿着制服或便服，站在市局大楼门前的台阶上，排成两行。她的手放在照片的右上角区域，指缘的位置正好接触到合照中一个人的脸——那是一张中年男性的面部，眉毛下方有深色的斑点，嘴角微微抿起，形成一个没有表情的线条。骆青没有低头去看那张照片，没有确认自己的手碰到了谁，她只是让自己的手放在那里停了一下，大约两到三秒，然后移开了。她的手指从照片表面抬起来的时候，指腹与光面纸之间没有产生多余的黏连或声响，和碰触任何其他照片的触感相同。
骆青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那本深灰色的日记本。她把它翻到最后一页，前面的页面记录着她从第一次到第十二次使用能力的时间节点、接触对象和失去的感官。这一页她在离开办公室之前确认过是空白的，上面没有字迹。但现在那一页的中间位置偏上一些的地方，出现了一行字。纸面平整，字迹清晰，钢笔书写的笔迹呈现出明显的蓝色调，和前面的页面上她自己所使用的圆珠笔字迹有明显的工具差异，但笔迹的结构——每一个字的横画倾斜角度、竖画落笔位置、转折时的回钩弧度——和她自己的书写方式一致。那行字是：“第三阶段开始。”
骆青的手指摸到了那行字的笔迹凹陷。钢笔在书写时施加的力度透过纸面形成了一条连续的凹槽，她的指腹沿着那行字的底部边缘移动时能感觉到纸张表面被压入的深度，那个深度在起笔处略浅，随着笔迹向下推进而逐渐加深，在每一个转折处达到了压痕的峰值，然后在收尾处又回归到较浅的深度。这些深度的变化和她自己握笔时习惯施加的力度分布模式一致。她把本子凑到台灯底下，把光线直接照射在纸面上。起笔时的角度、横画从起笔到收笔的弧度变化、竖画和横画之间的连贯性，全部指向同一个结论。
骆青从笔筒里拿出一支笔，在“第三阶段开始”的下面空白处，写了一个“第”字。她把两个字并排放在灯光下：上面那行字的“第”字横画从纸面水平线向上倾斜约五度，压力集中在横画的前半段，后半段逐渐减轻，收笔时有一个轻快的提笔动作，与下面的“第”字完全一样。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面上，然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的嘴唇在动。她听不到自己发出的声音，但她在读自己的口型——唇形的变化从第一个音节的开头到最后一个音节的收尾，依次形成了完整的句子。她读出来那四个字：“是我写的。”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表情不是松了一口气的平静，也不是确认后的放松，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因为那行字是她自己写的，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它。她拿起日记本又翻开看了一眼那行字，“第三阶段开始”在灯光下保持着稳定的形态，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她把它合上，锁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的动作很慢，锁舌最后滑入锁孔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它到达底部时接触到了锁壳的末端，形成了一次她通过手掌传递到指根的触知确认。她坐在黑暗中，没有再开灯。她还能感觉到空气中残留的那个字迹凹陷的轮廓，在她指尖的记忆里保持着它刚刚被触摸时的形状和排列方式，那张纸上的墨迹和笔压仍然存在于抽屉深处一个她无法再次看到但知道它存在的地方，像一个会持续产生回响的信号，正在等待下一次被翻开的时间。
